雨又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热带阔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山林在雨幕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墨绿,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张宗兴一行人正在大屿山深处的密林中艰难穿行。
六个人,一个俘虏。队伍呈一字纵队,张宗兴打头,赵铁锤断后。
疤脸李被捆得结实,由阿木扛在肩上——这个潮汕汉子虽然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扛着个百多斤的成年男子在山路上走了两小时,呼吸居然还算平稳。
“停。”张宗兴举起右手。
队伍立刻停下,散开警戒。
六个人自占据有利位置,枪口、刀锋指向不同方向。即使在这种极端疲惫的情况下,纪律依然严明。
张宗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下身观察地面。
泥泞的山路上,脚印已经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痕迹——不是他们的。
“有人先一步进山了。”他低声说。
李婉宁凑过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她的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曲线,湿透的布料下,某些轮廓若隐若现。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些。
“沈醉的人?”她问。
“不像。”张宗兴摇头,“脚印很浅,说明体重轻,步伐间距小——是女人,或者少年。”
苏婉清也走过来,她的情况好一些,不知从哪里找了件油布雨衣披着,但裤脚和鞋子也已经湿透。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火药味。”她说,“很淡,但确实是火药。这些人带着枪,而且最近开过火。”
赵铁锤从队尾摸上来,左肩的伤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依然锐利:“兴爷,要不我去前面探探路?”
“不。”张宗兴站起身,“一起走,保持队形。阿木,俘虏交给我。”
阿木把疤脸李放下。张宗兴单手拎起这个精瘦的汉子,另一只手握着从黑衣人那里缴获的砍刀。刀身上还残留着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淡红色的细流。
疤脸李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左腿的枪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失血让他虚弱不堪。
他看着张宗兴,嘴唇哆嗦着:“张……张爷,给条活路……”
“想活命,就老实点。”张宗兴的声音比雨水还冷,“刚才说沈醉和日本人有勾结,具体怎么回事?”
“是……是真的。”疤脸李连忙说,“大概半个月前,沈醉手下的人来找我,说有一桩大买卖。”
“让我带弟兄们来大屿山找一个训练营,找到了,赏五千大洋。我一开始不信,但那人亮了个信物……”
“什么信物?”
“一块怀表。”疤脸李咽了口唾沫,“金的,表盖上刻着日本菊花纹。那人说,这是岩里次郎参赞的贴身物件,让我看过之后马上销毁。”
张宗兴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岩里次郎——日本驻港领事馆的文化参赞,表面上是文人,实际上是日本在华南情报网的重要人物。
如果疤脸李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沈醉已经不仅仅是戴笠的爪牙,而是和日本人搭上了线。
“还有呢?”张宗兴问。
“还有……还有那个训练营的位置。”疤脸李说,“那人给了张地图,上面标得很清楚。我本来也奇怪,这么隐秘的地方,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地图在哪?”
“在……在我怀里,左边内袋。”
张宗兴伸手去摸,果然掏出一张油纸地图。
雨水已经把油纸浸得半透明,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是大屿山的详细地形图,他们所在的废弃渔村被红圈标出,旁边还注着几行小字。
苏婉清接过地图,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
“字迹很工整,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写的。”她说,
“用的是日本产的墨水,这种墨水防水性很好,市面上很少见。”
她忽然顿了顿,指着地图边缘的一处标记:“这里……还有个记号。”
那是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符号,画在距离渔村大约五公里的一处山谷位置。
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两个字——
“鹰巢”。
“这是什么地方?”李婉宁问。
疤脸李摇头:“不知道……那人没说。只告诉我,如果遇到麻烦,就往这个方向撤,会有人接应。”
张宗兴眯起眼睛。
陷阱?还是……
“兴爷!”阿明突然低喝一声,枪口指向左侧树林,“有动静!”
所有人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雨幕中,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树林间快速移动。轻盈、敏捷,几乎无声。
如果不是暴雨掩盖了大部分声音,阿明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七个人。”苏婉清迅速判断,“分散队形,受过专业训练。”
“不是沈醉的人。”李婉宁握紧了渔叉,“也不是日本人——他们的移动方式不像。”
张宗兴迅速做出决定:
“锤子、阿明,带俘虏往东撤。阿木、婉宁,左翼掩护。苏小姐,跟我断后。”
“不行。”苏婉清摇头,“你目标太大。我去断后,你带人撤。”
“别争了。”张宗兴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点头:“小心。”
队伍再次分开。
张宗兴和苏婉清留在原地,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
那七个人影已经越来越近,在雨幕中渐渐显出身形——
清一色的深绿色雨披,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但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枪,枪口装有简易的消音器。
动作干净利落,互相之间有手势交流,显然配合默契。
“不是军统。”苏婉清轻声说,“军统的人不会用这种手势——这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其中一个人突然掀开了兜帽。
雨水打在那张脸上——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五官清秀但透着股英气。
她的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刀伤留下的。
苏婉清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认识?”张宗兴问。
“……认识。”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叫林燕,代号‘青鸟’。是我在南京受训时的同期,后来……失踪了。我以为她死了。”
“现在看来没死。”张宗兴说,“而且投靠了新主子。”
林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其他六个人立刻停下,枪口指向张宗兴和苏婉清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林燕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而冷静,
“苏婉清,我知道是你。还有张宗兴——我们不是敌人。”
张宗兴没有动。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先出去。如果情况不对,你马上走。”
不等张宗兴回答,她已经站起身,走出掩体。
雨点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林燕看到她的瞬间,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也做了个手势——她手下的人放下了枪。
“好久不见。”林燕说。
“五年两个月。”苏婉清说,“我以为你死在淞沪了。”
“差点。”林燕扯了扯嘴角,“日本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只剩半口气了。”
“他们救活我,是想从我嘴里挖情报。但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有人救我出来。”林燕说,“代价是,我要为他们工作。”
“他们是谁?”
林燕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宗兴藏身的方向:“张先生,出来吧。我们时间不多。”
张宗兴走了出来,手里的砍刀依然紧握。
林燕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比照片上精神。少帅眼光不错。”
“你为谁工作?”张宗兴直接问。
“为这个国家。”林燕说,“不过不是重庆,也不是延安。至少现在不是。”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隔着几步远扔给苏婉清:“看看这个。”
苏婉清接住,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短信,字迹娟秀,用的是密码书写,但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军统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只有少数几个人掌握。
信的内容很短:
“青鸟可信。鹰巢可往。六哥有难,速救。”
落款是一个字母: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