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余烬暗红如将熄未熄的夕照,洞穴重归幽暗。
海潮在洞外低吟,一声声,仿佛永恒不变的叹息。泠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呼吸匀长,似乎已沉入睡眠。
张宗兴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脑海中,北方纷乱的江湖地图与那位困于长春的绝代才女身影反复交织。
天色将明未明,海雾最浓时,泠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清澈如初,不见丝毫初醒的迷蒙。
“该走了。”她声音很轻,却斩断了寂静。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迅速收拾。泠换上另一套深色粗布衣裤,将湿透的长发彻底盘起,用木簪固定,几缕顽固的发丝仍垂在耳后,平添几分利落之外的柔软。
她动作麻利地将洞穴内的痕迹仔细消除,又将一些必需品打包。
张宗兴默默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长期在危险边缘行走所形成的本能。昨夜那短暂的、带着试探与暧昧的柔软仿佛只是幻觉,此刻的她,重新变回那把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匕首。
“我们从另一面出洞,船在那边。”
泠背上不大的行囊,率先走向洞穴深处一条更隐蔽的裂隙。
穿行在潮湿、暗处的监视岗哨、还有那些穿着和服或西装、寸步不离的‘侍女’和‘秘书’,都是牢笼的一部分。”
张宗兴凝神倾听。这些细节,若非有极可靠的内线,绝难知晓。
“她的身体是真的需要那些医疗条件。”泠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郁,
“先天不足,加上早年留学时染过一场大病,底子非常弱。伪满提供的日本医生和药物,某种程度上确实维系着她的生命。”
“这也是他们控制她最有效的锁链之一——离开了那些精细的照料,她可能撑不了多久。”
“所以她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敢轻易逃?”张宗兴问。
“是不敢,也是不愿连累可能帮她的人。”泠纠正道,
“别邸的守卫头目叫吉村正男,是个中国通,心细如发,手段狠辣。他对疏影的看管,与其说是防备她逃跑,不如说是防备外界任何试图接触她的力量。任何与她有过交集的人,都会受到严密调查。”
“那你”
“我试过一次。”泠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年前,伪装成药材商人的助手,想借送一味珍稀草药的名义接近。在长春城里就被盯上了,根本没能靠近南湖。折了两个外围的弟兄,我才侥幸脱身。”
她沉默片刻,“从那以后,我明白硬闯或简单的伪装都没用。必须有更周密的计划,或者从内部找到缺口。”
“内部?”
“疏影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她需要‘工作’——翻译外交文书、润色宣传材料、偶尔接待‘友邦’的文化人士。这就是机会,虽然渺茫。”
泠转过头,看了张宗兴一眼,“你的出现,或许就是一个变数。
一个与东北军、与张学良有深厚关联,却又并非延安或重庆明面上的人,你的动向,可能会吸引某些人的注意,也可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空隙。”
张宗兴明白了。他北上的行动本身,就可能扰动伪满那边敏感的神经,从而可能让看守林疏影的力量产生一瞬间的松懈或注意力转移。
这很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我们需要先安全抵达北方,站稳脚跟。”张宗兴道,
“然后才能谋划下一步。”
“没错。”泠转回头,“所以接下来的路,要更小心。我们会在雾散前靠岸,地点是一个叫‘望海镇’的小渔村。
那里有我一个信得过的人,能为我们提供新的身份和交通工具,走陆路北上。镇子不大,但鱼龙混杂,有几股小势力,我们尽量不惹眼,停留时间不能超过一天。”
“信得过的人?”
“一个老辈分的海客,叫‘海姑’。年轻时跑过南洋,后来回乡,在镇上有间杂货铺,消息灵通,也讲义气。我救过她独子的命。”泠简单解释。
谈话间,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些许,海天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乳白,透出些许灰蓝。风也略大了些,带着穿透雾气的凉意。
“快要到了。”泠调整了一下航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记住,在望海镇,我们是表兄妹,从南洋回来,探亲兼做点小生意。你少说话,看眼色行事。”
“表兄妹?”张宗兴想起她昨夜提及的林疏影。
“怎么,不像?”泠侧过脸,晨光与雾气在她脸上交织出朦胧的光影,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被粗布衣衫和刻意收敛的气质掩盖了大半,但眉宇间的轮廓依旧出众。
“像不像,得看海姑信不信。”张宗兴道。
“她会信的。”泠语气笃定,随即又淡淡补充了一句,
“因为我和疏影,本来就有几分挂相。只是她像精心养护的名花,我”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渔船破开最后一片浓雾,一个小小的、笼罩在淡金色晨光中的海湾出现在前方。依山而建的简陋屋舍层层叠叠,码头边泊着不少渔船,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望海镇到了。
新的身份,新的路线,新的风险,以及那深锁伪都、仿佛遥不可及的营救目标,都将从这里,真正开始。
渔船缓缓靠向一处僻静的简易码头。
泠熄了引擎,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
她站起身,望向那静谧的村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归乡般的些许松弛,也是对即将踏入的、未知前路的全神戒备。
“跟紧我。”她低声说,率先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码头。
张宗兴紧随其后,脚步落在坚实的木板上。
咸湿的空气、渔网的腥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共同构成了一幅真实的、动荡时代边缘的沿海小镇图景。
他的北上之路,在这看似平凡的渔镇码头,踏出了真正远离香港后的第一步。
而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以及她口中那位困于长春的绝世表妹,都已成为这条漫漫长路上,无法割舍、也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雾已散尽,前路依稀可见,却依旧山重水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