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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婉清,这些年,辛苦你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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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振华商行二楼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

张宗兴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香港地图、几份账本、还有苏婉清下午送来的、她精心伪造的“机密文件”初稿。

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份文件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扭出变幻的形影,如同他此刻心中翻腾不休、却又无法对人言的思绪。

穿越到1930年的上海滩,至今已有近七个年头。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法租界一个小小的探长,到能与杜月笙平起平坐的“张先生”,再到如今隐姓埋名、在港九阴影里挣扎求存的“陈老板”。

他见过太多鲜血,也欠下太多人情。

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婉容从伪满的囚笼中挣脱,赵铁锤从东北军的溃兵成了独当一面的悍将,阿明从一个机灵的小探员成长为最可靠的臂膀。

他也试图改变历史的进程,提前预警、暗中破坏、传递情报可九一八的炮声依然响起,东北依然沦陷,西安事变后少帅依然身陷囹圄。

那种身为穿越者、既知晓历史走向却又深感个人渺小的无力感,如影随形。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啜饮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窗外,是香港五月的夜。

潮湿、闷热,远处依稀传来电车驶过的声响和夜归人的零星笑语。

这繁华又浮躁的殖民地夜色,与记忆中后世那个灯火璀璨的东方之珠重叠交错,更添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

他爱这个国家吗?

当然爱。不是教科书上空洞的口号,而是切肤的痛。看到山河破碎,看到同胞流离,看到侵略者铁蹄下瑟缩的平民,那种愤怒与心痛,是真实的。

作为一个读过这段历史的后世之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十几年这个民族将承受的苦难。

他珍惜身边的人吗?

无须多问。苏婉清那双永远冷静却会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的眼睛;

赵铁锤那声粗嘎却毫不犹豫的“兴爷,我去”;

阿明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还有婉容那个在深宫绝望中被他拉起,如今在孤岛晨光下安静书写的女子。

他们是他在这混乱时空中,最真实的存在,最深的牵绊。

还有六哥。

想起张学良,张宗兴胸口便是一窒。

那个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少帅,如今在奉化溪口的囚笼里,该是何等落寞与不甘?他记得结拜时雪地上的烈酒,记得少帅拍着他肩膀说

“宗兴,往后在南方,替我多看几眼”;

记得事变前夜那份语重心长又暗藏决绝的手谕。

那是乱世中一份超越地位、超越利害的兄弟情义,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一种深沉的疲倦。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那种绷得太久、几乎要断裂的紧绷感。

他像一个在激流中拼命掌舵的舟子,不仅要避开明礁暗石,还要安抚船上惊慌的乘客,更要对抗仿佛无边无际的风浪。

他看得见远方的岸,却不知道这艘船,和他自己,能否支撑到靠岸的那一天。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暂时跳出眼前这错综复杂的棋局、跳出恩怨情仇的漩涡,去真正看清这个时代脉搏、看清这个民族前路的支点。

延安。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最初是少帅含糊的暗示,后来是“老周”坦率的邀约,如今已成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他想去那里看看,不是以“投共”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穿越者、一个在旧世界泥沼中挣扎过、想寻找新答案的观察者的身份。

他想看看,那些被历史书寥寥数笔带过的人们,如何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点燃那点最终燎原的星火。

他想知道,那套在后世被反复争论的理论与实践,在它最初孕育的土壤里,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他更想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凭借现代知识和个人义气所经营的一切,与那种有组织、有纲领、扎根于更广大民众的力量相比,究竟孰轻孰重,孰短孰长。

这不是背叛,不是逃避。

或许,这是一种更深的寻找——寻找个人情义与家国大义之间,那条或许存在的、更坚实的连接之路。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暂时离开香港这个战场,离开他一手建立的“暗火”,离开他最信任的伙伴和最牵挂的爱人。

前路未知,风险巨大。能否顺利抵达?

抵达后又将看到什么?一切都充满变数。

但他必须去。

香烟燃尽,烫到了指尖。

张宗兴微微一颤,将烟蒂按灭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书房——满墙的书柜、角落里那盆长势喜人的绿植、衣架上挂着的黑色礼帽。

这里是他在香港的“壳”,是他运筹帷幄的巢穴。

而他现在,要亲手打破这个壳,走出去。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两个字:“计划”。

停顿片刻,又缓缓划掉。重新写下:“安排”。

是的,不是计划,是安排。

在他离开之前,他必须为留下的人,铺好尽可能安稳的路。

他首先要见的,是苏婉清。

敲门声轻响三下。

“进来。”

苏婉清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薄针织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看到张宗兴深陷在座椅里的姿态和桌上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么晚,还不休息?”

她将热茶换掉他手边凉透的杯子,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张宗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将茶杯放好,看着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略显凌乱的文件,看着她站定在他面前,等待他的指示。

这些细微的动作,这些年的默契,早已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

“婉清,”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坐。”

苏婉清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张宗兴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迂回,

“我打算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苏婉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交叠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是逃避眼下的困局,”张宗兴继续说,语速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金蝉脱壳’的计划要继续,对付沈醉、保护容姑娘、稳住香港的基业,这些事,我走之前会安排妥当。我要去的地方是北边。”

“延安”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苏婉清听得懂。

果然,苏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书房里只剩下老旧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去多久?”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张宗兴坦言,“路上不太平,到了那边,也需要时间去看,去了解。”

“为什么是现在?”苏婉清又问,问题直接而锐利,

“这里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正因为是最需要的时候,我才更需要想清楚,我们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走。”

张宗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婉清,这些年,我们像是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里摸黑前行,靠着义气、机变和一股血勇。我们救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但够吗?”

“我们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又能真正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想去亲眼看看,那条被许多人视为希望的路,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是道听途说,不是纸上谈兵。我需要一个答案,不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跟着我们的这些弟兄,为所有人的将来。”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让她惯常冷静的表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明白张宗兴话里的未尽之意——眼前的斗争固然激烈,但放眼整个神州,香港不过一隅。时代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他们若只顾埋头于此地缠斗,或许终将被浪潮吞没。

“这里,你放心?”她最终问出的,是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有你在,我放心。”张宗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婉清,我不在的时候,‘暗火’由你全权负责。赵铁锤、阿明他们会听你的。杜先生和司徒前辈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

“商行的生意,日常的掩护,情报的梳理,还有保护容姑娘。这些,只有交给你,我才能真正安心。”

这是托付,是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的信任。

苏婉清交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已然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等‘金蝉脱壳’的戏开场,转移开沈醉的注意力之后。路线我会和司徒老哥他们商量,走最隐秘的水路,先到澳门或广州湾,再想办法北上。”

张宗兴看着她,“在这之前,我的决定,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容姑娘和铁锤他们。”

苏婉清点了点头。她理解,过早的告别只会徒增担忧,扰乱心神。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准备好。”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情感的流露,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担当。

这就是苏婉清。

张宗兴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于书卷和冷冽兰草的气息。

“婉清,”他低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

“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婉清抬起眼,与他对视。

在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张宗兴似乎看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水光的东西。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张宗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未动。

他知道,苏婉清懂他,也支持他,哪怕这个决定意味着更长的分离和更大的风险。这份无言的懂得与支持,是他敢迈出这一步的底气之一。

夜,更深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开始起草一份份具体的安排。

给杜月笙的信,要如何措辞,既表明暂离之意,又确保合作不变;

给司徒美堂的路线请求,要如何确保绝对安全;对赵铁锤和阿明的交代,要如何让他们服从苏婉清的指挥;还有,对婉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昏黄的灯光,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个沉默的、背负着什么的巨人。

窗外的香港,渐渐沉入最深的睡眠。

只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苍凉,

仿佛在预告着一段漫长旅程的开始。

而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一个关于离别与追寻的决定,已然落地生根。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悄无声息的铺陈,是深藏于心的告别,是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压在一张张平静的面孔之下。

时代的大幕正在拉开更恢弘的章节,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决定暂时离开他熟悉的舞台,去往幕后的深处,寻找那束或许能照亮前路的光。

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远行。

更是一次向着时代与内心深处的,孤独的溯游。

苏婉清离去后的书房,似乎比先前更加空寂。

那杯她新换的热茶,蒸腾起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灯下袅娜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张宗兴没有立刻继续书写,而是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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