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蕖醒来时,天已大亮,但无人进来侍奉。
她伸个懒腰,穿好衣服,推开门向外走去,昨夜的繁华像一场梦,重重轻纱垂下,遮蔽了一扇又一扇门窗,眼前楼内昏暗着,整座楼的人都还在浓浓的睡意中。
白天不开楼营业,本就是秦楼的惯例,一来有的客人沉醉花乡不喜吵闹,二来通宵欢愉,这里的女子也没有早起的惯例,三来场内杯盘狼藉也需杂工仆役用时清扫,恢复如新,通常到了一天的酉时方才掌灯营业。
转角处,身着素衣的栗娘拾阶而上,到了洛云蕖面前款款施了一礼,道:“楼主早。”
以前是辞忧,现在立刻改口,不知是敬还是会察言观色。
“早,栗娘为何起的这么早?”洛云蕖问道。
栗娘微微犹豫,才道:“陈楼主……不,陈少爷因京城有急事让我为他打点出行之事,刚刚才送走他。”
“他有什么急事?我却不知道,他倒是很放心我掌管整座楼。”洛云蕖微微诧异。
原本想的他要看自己笑话,却不想转身就走。
有什么急事?
栗娘摇头:“奴也不知是何事,陈少爷,别看他放荡不羁,嘴却严的很,且奴身份低微,更不能揣测。”
“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吗?”洛云蕖问。
栗娘再次摇头:“没有……只叫我听你的话。”
说话间,栗娘的小脸低下去,像一朵素净的小白花微微含羞。
洛云蕖眉眼弯弯,似有察觉的问了句:“你喜欢他?”
栗娘果然慌乱的抬头:“没有……奴不喜欢。陈少爷也不会喜欢秦楼的女人的。”
“是吗?那么他喜欢别处的女人?”洛云蕖似笑非笑的问。
栗娘继续摇头:“不知道,他虽然眠花宿柳,可又从来不碰女人,我想他是个奇怪的人。”
“是奇怪的还是变态的,不好说。”洛云蕖故意道。
栗娘赶忙抢白道:“不,他不是变态,其实他人很好。”
洛云蕖看到栗娘眼里又多了几分崇敬欣赏,便问:“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三年前,我沿街跪着,想要卖身葬父,被路过的陈少爷看到,他可怜我就买下了我,还帮我安葬了父亲,我便认他做了自己的主人。”
“原来他救了你。你也算是他带来的亲信了吧。”也难怪,栗娘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每个女人都会无可救药的爱上救她性命的男人,这是个打不破的魔咒吗?
两人回到洛云蕖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那你挂过牌子吗?”洛云蕖坐定后问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但你知道,薛姨娘与我不和,是不会和盘托出的,但我信你。”
“为什么是我?”栗娘惊讶,忽然又想到陈序那句“如果她不愿,你就替她接客”,心里微微凉,低下头闭了嘴。
洛云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柔弱无骨,道:“你也不喜欢这样的秦楼,不是吗?”
一语中的,击中了栗娘心中的痛处。
“若你不是秦楼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自由婚嫁呢?”洛云蕖又随口说了一句。
栗娘轻声道:“这是命,不喜欢又如何?”
洛云蕖攥紧了她的手,说:“这是认命而非命运本身,你若是不喜欢,就应当主动去改变它。”
随后,洛云蕖便笑出声来,爽朗清脆,如银泉一般汩汩流入人心。
栗娘的眼睛亮了一亮,道:“我没有挂过牌子,我只是负责管理,这里总共有90位姑娘,12位属于一等,36位属于二等,其余的属于末流,头牌自至臻离去后还一直空缺着。头牌的身价一夜是一千两,12位每位身价一夜是五百两,36位每位身价一夜是一百到二百两,其余的百两以下,有的接近一百两,有的十几两,价格不等。”
“所以日入万两是真的。”洛云蕖一直就知道秦楼的姑娘们身价比别处贵很多,只不过她离开时当年人数并没有这么多,大概只有四五十个。
栗娘点头:“差不多接近万两,这是春宵价,还不包括酒水宴席、听曲看戏等,有时候情况好的话能日入两万两,陈少爷说的一万两也只是保底的收入。”
“国势日渐衰微,民生凋敝,却不想这里日入万两,真可谓贫富差距悬殊。”洛云蕖轻叹一声道。
接着她又说道:“你管姑娘们,账簿由谁管理,薛姨娘的人吗?”
“账房先生蔺简是薛姨娘的侄儿,已经掌管账簿之事七年已久,我虽然管姑娘们的挂牌,但也在薛姨娘之下,力不从心,一切还是她运营的,毕竟她左右逢源,且心狠手辣,颇难对付。”
“我知道了,一会儿你把每位姑娘的户册送我这里,通知所有人午饭过后到花厅等候,我也认识认识各位。”
“好,只是怕薛姨娘从中阻挠,凑不齐许多人来。”
“无妨,你只管让人通知了所有人即可。别的不用担心。”洛云蕖微微笑道。
栗娘很快就将户册拿了过来,还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给洛云蕖,洛云蕖一边喝粥一边慢慢翻着户册,时不时问几句,将每位姑娘的情况大概了解了一下,做到心中有数。
晌午来临,花厅里人便多了起来,待洛云蕖到的时候,也不过来了二三十人,洛云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耐心的又等了一刻钟。
薛姨娘没有来,这是她注意到的。
看来不来的人要么是她的人要么就是持观望态度。
清甜的白檀香燃了三分之一后,洛云蕖对栗娘问道:“来的人都画圈了吗?”
栗娘拿着花名道:“都画了,一共来了32位姑娘。”
“好,看来余下的姑娘是不想开门迎客了,那就着人把前厅她们的牌子都摘下来吧。”
“是。”栗娘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那丫鬟带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出去了。
“幸亏我们来了。”下面有人窃窃私语。
“这个新楼主看着柔柔弱弱,难道是个厉害角色?”
“不厉害能一夜服侍那么多男人?不厉害能一夜成了楼主?”
“切,肯定是把自己给了陈楼主,陈楼主怎么就喜欢她呢?”
洛云蕖听在耳朵里却不动声色,只是漫不经心的翻着户册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吵了起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摘我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