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0、大狗、老狗
理惠的指甲无意识抠进王昂掌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那条狗从来没人找到骨头。
话音未落,油灯忽地一暗,映出的两人身影竟只剩一个。王昂猛地回头,身后空荡的走廊传来缓慢拖行的刮擦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腐臭的湿气悄然漫入,门缝下渗进一滩暗红黏液,正中央浮着半片发黑的犬齿。
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将理惠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铁锈混合的糜烂气息,仿佛有什么不祥之物即将从黑暗中苏醒。
理惠突然咧嘴笑了,唇角裂至耳根,喉间滚出不属于人类的低吼:“现在轮到你听地窖的故事了。”
王昂瞳孔骤缩,喉头滚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暖黄的油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油灯爆出一声轻响,屋内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在墙上缓缓扭曲,像一滩融化的蜡,没个定形。
影子中忽然出现了一张人脸。眉骨高,眼神冷,轮廓却熟得刻进了骨头里。
理惠惊讶地叫了起来:“大狗!”
墙上的脸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
是大狗。是那个守了三年院门,笑起来满口白牙,能一拳打死山猫的大狗。
那张脸竟与护院的大狗一般无二。
又不是大狗。
眼神有些狰狞。冷得能冻住夜色。
在甲贺忍者中,有一种怪异的忍术,叫“破形粘态”。这种忍术能将施术者躯体化为可延展的胶质、甚至液体状态,穿梭于门缝墙隙之间。
影子“吃”了什么人,就可以幻化成什么人。
比如:大狗。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火星溅在空气中,一点暗黄,转瞬便灭。影子晃了晃,人脸忽明忽暗,像浮在水上的纸灯。
理惠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声灯芯轻响开始,就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王昂的手不由自主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匕首。
那影子中的人脸缓缓张开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我不是大狗,我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王昂猛然拔出匕首,刀锋劈向影子所在之处,却只斩落一片虚无。油灯再次闪烁,灯焰微颤,映得四壁如幻境浮动,恍惚间似有犬吠自远处传来。
墙上的影子已逼近至二人背后,寒意骤然爬上脊背。
那影子如墨汁滴入水中般蔓延开来,将整个房间的光线吞噬殆尽。
墙上的脸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非人的狞笑:“破形者,无形无相,你们所见之我,不过是死亡的倒影。”
王昂只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攀上头顶,意识在刹那间被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灵魂正被缓缓剥离躯壳。
他在迷离,他在沉沦。
红色是欲望,蓝色是孤独,我们都在调色盘中迷失。
温政曾教王昂武功,这是他说的话。
王昂问:“那么黑色呢?”
“黑色意味着死亡。”
“白色呢?”
“白色意味着生存,意味着希望。”温政说:“在黑暗中,你只要闭上眼睛,外界对你就没有关系。”
他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而你不看的,才可能是真实的,不管日本人的忍术如何幻影、化形,对付他们,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就是信心。”
“信心?”
“是的。信心。”
今夜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王昂闭上了眼睛。世界顿时黑了。
连那一点油灯的微光都不见了。影子通过操纵油灯的闪烁、火星、灯芯爆出轻响来影响他的心理。
王昂仿佛忽然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嗅觉、听觉,甚至每根毛孔都竖了起来。
嗅觉先醒了,风里的土腥、灯油残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铁气。
听觉竖起来,檐角风响、远处犬吠、自己平静下来的心跳,都成了靶子。
连毛孔都张着,每一寸皮肤都在感知,在等。
没有犹豫,没有征兆。
他抬手,对着一片黑暗刺了过去。寒光破黑,对着身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狠狠刺去。
匕风锐啸,撞在虚空,却似刺中了什么。
一声闷响,轻得像纸裂。
王昂眼未睁,握匕首的手更紧、更稳。他知道,刺中的,绝不会是空。
第二天,阳光早早就出来了。亮得刺眼。
初春的阳光是那么温暖。
恐惧消失,天守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尤其是理惠,她的心情格外愉悦,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暖流包围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快乐而变得更加美好。
风停了,血腥味却没散,混着尘土气,黏在石垣上。
王昂站在阶前,眼眯着,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昨夜的黑,昨夜的匕,昨夜那声闷响,都埋在这阳光里。昨晚他追影子,就追到了这里。
地上有痕,浅得像被风吹过,却绝不是风。
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有人倒了。阳光照不透人心,也照不透昨夜的黑暗。
他抬手,摸了摸匕首,凉的。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阳光,一寸寸爬过城垣。爬过那些还没干的血印。
昨夜的匕首没刺空。
阳光照得石根下那点暗红刺目,不是血,是锈。
影子究竟是什么人?
他忽然蹲身,指尖沾了点尘土,搓开,有风掠过,带起半片枯叶。
叶尖有缺口,齐整,是刀气割的。
他却没有去拾枯叶。有过一次中毒了,他不能不小心。
方向朝东,往巷尾。
王昂起身,刀轻响,人已动。
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影,越走越短。
巷尾有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缕冷光, 门内无风,只有檀香,混着昨夜未散的冷铁气。
案上有茶,凉透了,杯沿有指印,三枚,有武士的家徽,有杀气。
是练刀的人。
王昂手握匕首,眼半眯。阳光照不进这门,昨夜的人,还在。
门“吱呀”一声开。
无风,刀先动。寒光从门后斜劈而来,快得只剩一道银线,直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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