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后。
“青霖号”悬浮在一片怪异的虚空环境中。
这里不是常规的星域，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明显的星云和尘埃。只有无边无际的、比墨更深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偶尔掠过的、如同幽灵般的规则涟漪。
这里是深层空间的“盲区”，是连星图都极少标记的虚空荒漠，是k-01在紧急跃迁后随机选择的藏身点——理论上，除非对方掌握着秦守“异常”规则或琉璃人影那种高维追踪手段，否则极难被发现。
舰桥内，紧急修复工作已基本完成。虽然左舷引擎仍有些许隐患，护盾系统也仅恢复了基础功能，但至少飞船重新具备了机动和自卫能力。
主屏幕上，加密通讯链路终于建立成功。
模糊的全息影像逐渐清晰，映出一间堆满古籍、机械零件和古怪生物标本的杂乱房间。房间中央，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坐着那位熟悉的、须发皆白却眼神清亮的老人——烬老先生。
他正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不知材质的杯子，慢悠悠地吹着气，仿佛对这次通讯毫不意外。
“哟，还活着呢？”烬老抬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邻居，“老夫还以为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小家伙，早就被哪个‘甲方’拆成零件卖废铁了。”
秦守嘴角微抽，但早已习惯这位老先生的风格：“托您的福，暂时还没散架。不过离废铁也不远了。”
“哦？”烬老挑眉，目光透过全息影像，似乎能直接看到秦守和他身后的“青霖号”，“琉璃规则侵蚀的痕迹还有‘观测者’的污染残留，啧啧，你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后又去踹了蚁穴？惹上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吓人啊。”
“您看出来了？”凌嫣有些惊讶。
“老夫这双眼睛，看过的东西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烬老抿了口杯中物，惬意地眯起眼，“说说吧，这次又想打听什么？先说好，咨询费可不便宜。”
秦守也不废话，直接将遭遇玄穹仙君、仙界碎片之战、道果碎片剥离、琉璃人影追杀等经历简要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玄穹仙君的异变以及自己体内那个融合了“观测者”规则碎片与仙神怨念的“规则插件”。
烬老听着，原本悠闲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当秦守说到琉璃人影胸口的“眼睛”印记时，他握着杯子的手甚至微微一顿。
“琉璃之躯漠然之眼规则领域”烬老放下杯子，苍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果然‘清洗程序’的末端衍生物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清洗程序？”秦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烬老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们可知，‘观测者’收割文明，并非单纯为了掠夺资源或能量？”
众人摇头。
“它们收割的，是‘可能性’。”烬老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发展出复杂秩序的文明，都会在规则层面产生无数‘可能性分支’。这些分支，对‘观测者’而言，既是冗余的‘数据噪音’，也是潜在的‘污染源’。”
“所以它们定期‘收割’，将文明最精华的秩序成果和可能性收走，留下一个‘干净’的、低可能性的宇宙背景。这，就是‘清洗程序’。”
秦守瞳孔一缩：“那玄穹仙君”
“他成了‘清洗程序’的执行单元之一。”烬老直接道，“或者说，他正在被改造成那样的单元。琉璃之躯，是‘观测者’体系下的标准‘执法者’形态，具备极高的规则稳定性和对‘异常’的敏感性。胸口的‘漠然之眼’，是权限标记，也是与高维‘观测者’网络的连接节点。
“所以他追杀我们，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执法’？”墨七难以置信。
“可以这么理解。”烬老点头，“你们这些‘异常变量’，在‘观测者’看来，就是需要被‘校准’或‘清除’的系统错误。玄穹或者说那个琉璃体，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处理你们。”
舰桥内一片寂静。
这个解释，比单纯的仇恨追杀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这意味着，敌人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犯错，不会因为利益诱惑而动摇，它只会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丝不苟地执行“清除程序”，直到目标消失。
“那我们体内的‘规则插件’呢？”秦守举起手掌，暗紫色光球浮现，“这东西，也是‘观测者’体系的产物吧？”
烬老的目光落在光球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凑近全息影像，几乎要把脸贴上来：“‘观测者’的规则碎片，上古仙神的核心怨念，再加上你小子的‘异常’特质做粘合剂竟然形成了这种‘混沌共生体’？”
“混沌共生体？”
“嗯，一种理论上不可能稳定存在的规则结构。”烬老坐回椅子，眼中闪烁着学者的狂热，“‘观测者’的规则是绝对的、冰冷的秩序，仙神怨念是极致的、混乱的情感执念，两者如同水火。正常情况下接触，要么互相湮灭，要么一方吞噬另一方。但你的‘异常’特质啧，就像是在油和水里加了某种诡异的‘乳化剂’，硬生生让它们以某种动态平衡的方式共存了。”
，！
“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凌嫣问。
“意义大了！”烬老一拍桌子，“这意味着，你体内这个‘插件’，可能是目前已知唯一一种能同时兼容‘观测者’秩序和仙道混乱两种对立规则的‘接口’或‘转换器’！理论上，通过它，你或许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骗过‘观测者’的识别机制，甚至反向侵入它们的规则网络。”
秦守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可能性，太诱人了，也太危险了。
“具体怎么做？”他沉声问。
“怎么做？老夫怎么知道？”烬老翻了个白眼，“这东西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先例，没有说明书！你得自己摸索，慢慢试错——当然，试错的代价可能是你的灵魂被两种冲突规则撕碎，或者提前引来更高级别的‘观测者’执法单元，把你当病毒彻底格式化。”
秦守苦笑。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安全的捷径。
“不过”烬老话锋一转，“看在你们给老夫提供了这么有趣研究样本的份上，倒是可以给你们指条路。”
“您说。”
“往‘虚渊回廊’方向走。”烬老在桌上凌空画出一道扭曲的轨迹，“那里是深层空间与物质宇宙的交界地，规则混乱，信息遮蔽性强，最适合躲藏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研究。”
“而且，如果老夫没记错，那片区域的某个‘虚空孤岛’上，残留着一处上古‘巡天军’的秘密观测站。虽然早就废弃了，但里面或许还留着一些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巡天军的观测站？”秦守心中一动。
“嗯，第七军团当年为了监控‘观测者’的活动迹象，在多个虚空节点设置了隐蔽观测点。”烬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地方，应该还保留着一些对‘观测者’规则的原始监测数据和‘针对性防护装置’的设计蓝图。”
“防护装置？”k-01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没错。上古时期，巡天军与‘观测者’有过多次小规模冲突，虽然整体处于劣势，但也积累了一些应对经验。”烬老道，“那些防护装置，或许能帮你们抵挡琉璃体的规则侵蚀，甚至干扰它的锁定。”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具体坐标呢？”秦守追问。
烬老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守：“坐标可以给你，但作为交换老夫需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反向侵入‘观测者’网络的方法”烬老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记得，给老夫留一个‘后门’。”
秦守一愣：“后门？您要那个做什么？”
“做什么？”烬老笑了，笑容中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悲凉，“老夫有个老朋友或者说，老战友。很多很多年前，他被‘观测者’捕获、‘转化’了。如果可能老夫想看看，能不能通过你的‘后门’，把他‘捞’出来。”
这个理由，出乎所有人意料。
“您的战友是”
“名字就不提了，反正你们也不认识。”烬老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样？这笔交易，做不做？”
秦守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尽力。”
“好，痛快！”烬老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布满铜锈的金属片，对着全息影像晃了晃，“坐标和观测站的通行密匙都在这‘记忆铜板’里。老夫这就传过去，接收好了。”
一道加密数据流通过通讯链路传输过来，被k-01安全接收并解码。
“交易完成。”烬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事的话，老夫要继续喝茶了。对了，最后免费送你们一条忠告——”
他看向秦守，眼神深邃：“小心你脑子里那些‘声音’。‘观测者’的规则和仙神的怨念，都不是善茬。它们现在被你压制，不代表永远安分。找到观测站里的东西后，优先给自己建个牢靠的‘意识囚笼’。”
“否则你可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说完，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通讯中断。
舰桥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鹰眼喃喃道。
“不知道。”秦守摇头，“但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普通的‘隐居学者’。”
“他提到的‘战友’”凌嫣犹豫道，“会不会也是上古巡天军的一员？甚至可能是青帝麾下的某位将领？”
这个猜测让人心头沉重。如果连青帝麾下的将领都可能被“观测者”捕获转化，那这个敌人的可怕程度，远超想象。
“先不管这些。”秦守收敛心神，看向k-01，“坐标解析完成了吗？去‘虚渊回廊’要多久？”
“坐标已解析，航线规划完成。”k-01汇报道，“但‘虚渊回廊’位于深层空间极深处，常规跃迁无法直达。我们需要先返回物质宇宙，通过三个特定的‘空间涡流’进行中转，预计总耗时标准时间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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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秦守沉吟，“玄穹琉璃体那边，追踪信号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但根据烬老提供的信息，‘观测者’执法单元具备跨空间追踪能力，一旦我们返回物质宇宙，暴露的风险将大大增加。”
“那就做好遭遇战的准备。”秦守果断道，“全舰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修复工作优先级调整：护盾系统和规则干涉炮的修复排在首位。另外，将烬老给的‘记忆铜板’数据导入主数据库，尝试解析其中的观测站结构和防护装置蓝图。”
“明白。”
“青霖号”调整航向，开始朝着物质宇宙的方向缓缓加速。
舷窗外，无尽的黑暗向后流淌。秦守靠在主控椅上，闭目养神，掌心的暗紫色光球静静旋转。
他的意识深处，那两个“声音”似乎因为烬老提到“观测者”和“战友”而产生了微弱波动。
冰冷的“观测者”视角在计算着前往“虚渊回廊”的最优路径和风险概率。
炽烈的仙神怨念则在低语，催促他尽快变强，去摧毁那些“异类”，去为所有被收割的文明复仇。
秦守没有压制它们，反而任由它们在意识边缘流淌、碰撞。
因为烬老说得对，他需要更了解这两个“房客”，才能建造更坚固的“囚笼”。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抵达那个上古观测站，拿到可能救命的“防护装置”。
“8天”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希望这8天，足够平静。”
然而，宇宙从不遂人愿。
就在“青霖号”即将脱离深层空间、返回物质宇宙的前一刻——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彻舰桥！
“警告！检测到高维空间扰动！来源：正前方脱离点！”
“扰动特征分析与‘琉璃观测体’相似度91！但规则波动更混乱？！”
主屏幕上，原本应该平静的脱离点，此刻竟泛起诡异的、如同油污般的七彩涟漪！涟漪中，隐约可见琉璃色的光芒碎片，但那些光芒不再有序冰冷，而是扭曲、狂乱、充满攻击性！
“什么情况？！”墨七冲到舷窗前。
“不清楚！”k-01紧急扫描，“扰动中心似乎有某种‘规则冲突’正在发生！有不止一股高维力量在争夺那片空间的控制权！”
秦守死死盯着屏幕，瞳孔中的暗紫色光芒急速流转。
透过“规则插件”的感知，他“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
在那片七彩涟漪深处，两道琉璃色的身影正在激烈交战！
其中一道，正是追杀他们的那个“琉璃观测体”，胸口的漠然之眼冰冷依旧。
而另一道
虽然也是琉璃之躯，胸口同样有眼睛印记，但那印记是破碎的！无数裂痕遍布印记表面，而琉璃身躯上也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整个身影散发出一种狂躁、混乱、近乎疯狂的气息！
两道身影以最纯粹的规则力量对轰，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间结构的剧烈震荡，七彩涟漪正是它们战斗的余波！
“两个琉璃体？”凌嫣目瞪口呆，“它们在内讧？”
“不。”秦守缓缓摇头，眼中闪过明悟，“如果我没猜错后面那个破碎的，可能就是烬老想‘捞’出来的‘战友’。”
“它没有被完全‘转化’，或者说，‘转化’过程中出了某种问题，导致了意识残留和规则冲突。”
“现在，它失控了。而那个完整的琉璃体，正在执行‘清理故障单元’的程序。”
这个判断，让舰桥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同源相残，清理故障。
这就是“观测者”体系的残酷本质。
“那我们”鹰眼看向秦守。
秦守目光锐利，盯着那场激烈的规则对决，大脑飞速运转。
两个琉璃体交战，空间结构极度不稳定，常规脱离已经不可能。强行穿越，大概率会被卷入规则乱流撕碎。
但这也是机会。
一个可能浑水摸鱼，甚至渔翁得利的机会。
“k-01，计算它们战斗的规则波动峰值和谷值周期。”秦守沉声道，“我们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能让我们安全穿过战场、又不被任何一方注意到的‘窗口’。”
“另外，启动‘规则插件’的‘伪装’功能，模拟‘观测者’规则特征，将我们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们要在它们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这个计划胆大包天。
但秦守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计算完成。”。下一次静默期将在11秒后。”
“11秒准备。”秦守深吸一口气，暗紫色光球在掌心凝聚到极致。
舰桥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舷窗外，两道琉璃色的光芒再次猛烈对撞，七彩涟漪如同沸腾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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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秒
9秒
“引擎预热！护盾能量集中到舰首！”秦守低喝。
8秒
7秒
两个琉璃体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破碎的那个发出无声的、狂乱的嘶吼，规则力量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
6秒
5秒
完整的琉璃体胸口的漠然之眼骤然亮起，一道纯粹的、冰冷的秩序光束射出，击穿了对手的胸膛！
4秒
3秒
破碎琉璃体的身躯开始崩解，但崩解前，它做出了最后的反击——无数道狂乱的规则触手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兽，缠绕向对手！
2秒
1秒
就是现在！
“全速！冲过去！”秦守怒吼。
“青霖号”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流光，引擎喷射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尾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因为双方全力对轰而短暂“凝固”的规则静默区，猛冲而去！
舰体擦着崩解的规则碎片、掠过狂舞的琉璃触手、穿越冰冷与狂乱交织的战场中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
秦守能清晰地“看到”左侧，那个完整的琉璃体漠然的“眼睛”印记微微转动，似乎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右侧，那个破碎的琉璃体在彻底崩散前，空洞的“眼眶”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是解脱？是不甘？还是警告？
下一秒。
“青霖号”冲出了战场范围，一头扎进了物质宇宙的星空。
身后，那片七彩涟漪缓缓平复，两个琉璃体的身影都已消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规则对决从未发生。
只有舰桥内急促的呼吸声，和主屏幕上疯狂闪烁的过载警报，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过来了？”墨七有些恍惚。
“过来了。”秦守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记，“但被发现了。”
“那个完整的琉璃体它注意到我们了。”凌嫣脸色发白。
“注意到了，但没追。”秦守冷静分析，“它的首要任务是‘清理故障单元’。我们只是‘次要目标’。而且，我们模拟的‘观测者’规则特征，可能让它产生了短暂的识别混淆。”
“但这意味着，它下一次找上门时，会更警惕，更坚决。”
他看向星图，“虚渊回廊”的坐标正在前方闪烁。
“所以，我们得更快。”
“在它处理完‘家务事’、腾出手来之前”
“找到那个观测站，拿到能保护我们的东西。”
“青霖号”调整航向，朝着第一个“空间涡流”加速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恢复平静的虚空中，一点琉璃色的微光，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缓缓晕开。
漠然的“眼睛”印记，在虚空中缓缓睁开。
锁定着“青霖号”远去的方向。
校准程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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