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驶出汴城北门时,李筹站在城楼上,负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混在大军烟尘后头的渺小影子。
秋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有些萧瑟。
“大人,风大,回府吧。”亲卫低声劝道。
李筹摆了摆手,依旧望着北方。
谁能想到,就在这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之际,他竟又看了李氏的希望……
李镇。
这个名字,在李筹心头反复咀嚼。
盘州妖窟初见时,只觉得这侄子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少年,更有几分李家祖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
汴城这一劫,更是让他看清,这位侄子的本事,恐怕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
能退仙家邪祟,能得戍北大元帅高才升那般人物敬若兄长,能让镇南王另眼相看,甚至……能让自己为他甘冒奇险,私放叛军过境。
“或许……李家这一线生机,真就应在他身上了。”李筹喃喃低语。
可随即,他眉头又深深皱起。
中州那潭水,太深了。
皇权,七门,白玉京……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李镇此去,是龙归大海,还是羊入虎口?
“贤侄啊贤侄……”李筹长长叹了口气,终于转身,走下城楼,“但愿……你能平安渡过此劫,真能带着李家残念,走出一条生路来。”
秋风吹过空旷的城头,卷起几片枯叶,再无别的声音。
……
参州向北,便是燕州。
若说参州是南北狭长,像一把插入南方的楔子,那燕州便是东西横跨,在地图上呈一片扁平的广袤区域。
其西接平西王势力范围,东邻东岳王封地,自身则被大周朝廷直属的燕州巡守府管辖,三方势力在此微妙制衡,情况复杂。
李镇还是第一次离老家的寨子这么远。除了前世记忆和那趟冥府之行,此世他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南边几州。
燕州的风物,与南方又有不同。
官道更宽,沿途村镇却显得更为凋敝,田野荒芜者甚多,流民乞丐时有所见,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灼与不安。
在进入燕州地界前,镇南王大军再次停下。
中军大帐内,镇南王指着地图上燕州的位置,对李镇和高才升道:“燕州情况复杂,平西王与东岳王虽明面上遵从朝廷,但暗中必有布置。我军数万之众,目标太大,贸然进入,恐遭伏击。不如……”
他看向李镇和高才升:“高帅,李镇,你们几人轻装简从,先行一步,入燕州打探消息,察看虚实。以高帅渡江境的铁把式修为,护持诸位安全当无问题。我等大军在此稍作休整,待你们传回消息,再行定夺。”
渡江境铁把式?
崔心雨在一旁听得,脸上神情顿时有些玩味。她悄悄瞥了李镇一眼,却见李镇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
高才升倒是没察觉崔心雨的异样,闻言拍了拍胸口,对李镇保证道:“镇哥放心!我铁把式强便强在肉身厮杀,且渡江境贴身的能耐,绝不比其他门道的断江境差!食祟仙不出,寻常宵小绝伤不了你们分毫!”
他见李镇等人似有疑惑,便解释道:“登堂、搬坛、镇石、合香、定府……之后便是渡江。渡过灵江,力贯全身,拳脚有开碑裂石之威。再往上,才是断江。镇哥你们可能没怎么听说过,毕竟江湖上真正能到渡江,断江的铁把式高手,也不算多。”
李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无妨,先进燕州打探消息也好。只是此去中州路途尚远,还需加快些脚程。”
“明白!”高才升应道。
几人简单收拾,告别镇南王,驾着驴车,先行往燕州方向而去。
待李镇等人走远,镇南王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燕州以南、参州以北的某处区域。
“王上,为何不让我军一鼓作气,直逼燕州?趁其不备,或可一举拿下几处关隘。”身旁副将不解。
镇南王摇头:“动静太大了。我们北上伐京,瞒不过天下人耳目。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盯着中州那把椅子?”
副将一愣:“王上是说……其他反王?可如今最大的镇仙王已废,其部众退回苗州,不成气候……”
“不成气候?”镇南王轻笑一声,“你太小看镇仙军了。他们强的,从来不只是那个‘镇仙王’。”
他指向地图上苗州方向:“老苗王武举,断江境的力蛊术士,在苗地声望极高,手段狠辣。还有那总兵王夫之,智计百出,心思缜密。这些人,岂会甘心随着一个废了的王上,就此沉寂?他们一旦有了野心,定会有所动作。”
“王上的意思是……他们会北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镇南王目光幽深,“若燕州真有埋伏,我们大军陷入泥潭,后方空虚……你说,镇仙军会怎么做?”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北上抄我们后路,甚至……坐收渔利!”
“所以,让高才升他们先去探路。我们大军在此暂驻,一则休整,二则……”镇南王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汴城以北的区域,“等一等后面可能跟来的‘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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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满脸风尘,翻身下马,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大王!探马急报!镇仙军残部约两万人,已出苗州,正快速向北移动,前锋已近汴城地界!”
副将猛地看向镇南王,眼中尽是震撼与敬佩。
镇南王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淡淡道:“知道了。再探,严密监视其动向。”
“是!”
传令兵退下。
副将心悦诚服地抱拳:“王上料事如神!末将佩服!”
镇南王摆摆手,望向帐外北方天空,眼神深沉。
……
驴车慢悠悠驶入燕州境内。
与预想中的紧张肃杀不同,沿途关卡虽有兵丁盘查,但见几人只是普通旅人打扮,便也未过多为难,只是叮嘱几句燕州近来不太平,早些投宿,之类的话。
一路行来,并未发现大军埋伏的迹象。
村镇集市虽显萧条,但也算平静。
这日晌午,驴车行至燕州南部一个叫“平昌”的郡城。
郡城规模不小,城墙高厚,城内行人往来,商铺林立,倒比沿途所见繁华许多。
“镇哥,咱们进城歇歇脚,打探打探消息?”高才升提议,“这郡城人来人往,消息最是灵通。”
李镇点头:“也好。”
粗眉方也道:“酒馆茶楼,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几人将驴车寄存在城门附近的驿站。
高才升特意换了身寻常的布衣,将那身显眼的元帅甲胄收了起来。
饶是如此,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久经沙场的凛冽气质,依旧引人侧目。
一行人寻了城中一处看起来颇有人气的酒馆。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人声鼎沸,划拳声,谈笑声,争执声混杂一片。
进去后,更是烟雾缭绕,气味混杂跑堂的伙计肩搭毛巾,在桌椅间穿梭。
酒客形形色色,有粗豪的江湖客,有低声交谈的商贾,也有穿着体面、像是衙门小吏的人物,更多的则是普通百姓,就着一碟花生米,吹牛闲谈。
果然是个搜集情报的好地方。
几人寻了张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点了些简单的酒菜,便竖起耳朵,听周围人谈论。
话题五花八门。
有抱怨今年粮税又加了的农夫,有议论北边蛮子是不是又要南下的行商,有吹嘘自己见过镇仙王的江湖客,更多的,则是悄悄议论着近来天下大势。
“听说了吗?镇南王反了!大军都打到参州了!”
“何止!北边戍北大元帅高才升也跟镇南王合流了!我的天,这两位军神联手,朝廷还怎么打?”
“嘿,朝廷?朝廷现在顾得上谁?皇帝老儿整天躲宫里炼丹求仙,朝政都被那几个奸臣把持着,听说连七门的人都快压不住了!”
“七门?铁把式崔家前阵子好像抗旨了,没去京城!”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燕州天高皇帝远,平西王和东岳王两位王爷,不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我看啊,这天下……迟早要乱!”
“乱世出英雄啊……”
李镇几人默默听着,交换着眼色。
看来天下局势,在民间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浮动。
正听着,崔心雨起身,想去柜台再要壶茶水。
她腰间悬着的长剑剑鞘颇长,转身时没留意,剑鞘末端不小心轻轻碰到了邻桌一个背对着她,正唾沫横飞的锦袍青年的后背。
那青年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顿时火冒三丈,猛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狗东……”
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崔心雨的脸。
崔心雨虽非绝色,但眉眼清秀,自带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之气,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锦袍青年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意味,他上下打量着崔心雨,尤其在腰身和脸庞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狞笑。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娘子。”他站起身,摇着手中折扇,故作潇洒地走近两步,“小娘子,你这剑鞘,撞得本少爷好生疼痛啊。你说,该怎么赔?”
崔心雨眉头一皱,后退一步,抱拳道:“方才不慎,多有得罪,抱歉。”
“道歉?”锦袍青年嗤笑一声,“光道歉可不行。本少爷这身子金贵得很,被你这一撞,说不定落了内伤。这样吧……”
他目光在崔心雨身上又转了一圈,笑容愈发猥琐:“看你模样还算周正,不如就跟本少爷回府,当个贴身丫鬟,端茶递水,捏肩捶背,也好将功折罪。本少爷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不追究了。”
他身旁几个同样穿着华贵,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同伴,顿时哄笑起来,起哄道:“郑少说得对!小娘子,这可是你的福气!我们郑少可是郡守大人的公子!跟了郑少,吃香喝辣,不比你在江湖上风餐露宿强?”
酒馆里其他客人见状,大多低下头,或扭开脸,不敢多看。
有几个江湖客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锦袍青年一伙人,又看了看他们腰间隐约露出的官府腰牌,终究没敢出声。
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老客的酒徒,低声对同伴叹道:“又是郑扒皮的儿子……这姑娘怕是要倒霉了。郑扒皮跟燕州巡守府的公子走得很近,在这平昌郡,谁敢惹他?”
崔心雨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手按上了剑柄。
锦袍青年见她动作,反而更来劲了,伸手就要去摸崔心雨的脸:“怎么?小娘子还想动武?本少爷就喜欢你这烈性子……”
话没说完。
啪!啪!
两声干脆利落的闷响。
崔心雨甚至没拔剑,只是握着连鞘的长剑,手腕一抖,剑柄如同灵蛇出洞,精准而迅猛地点在了锦袍青年的左右肩窝!
那郑少“嗷”地一声惨叫,伸出的手臂顿时软塌塌垂了下来,整个人踉跄后退,“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郑少那几个同伴也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反了!反了!敢打郑少!”
“给我上!抓住这贱人!”
几个人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
高才升脸色一沉,就要站起。
李镇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看向崔心雨,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崔心雨对他轻轻点头。
“几个小痞子,再烦躁,我必杀之。”
就在那几名纨绔要动手之际,酒馆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巡守府低级武官服饰,腰挎佩刀的中年汉子,带着两名兵丁,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何人在此喧哗闹事?!”武官沉声喝道,目光扫过场内。
当他看到坐在地上、一脸痛苦的郑少时,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搀扶:“郑公子?您这是……”
郑少见到来人,如同见了救星,指着崔心雨尖声叫道:“刘队正!你来得正好!这个刁民!她……她竟敢当众行凶,殴打本公子!快把她给我抓起来!押入大牢!”
那刘队正闻言,目光凌厉地看向崔心雨,又扫过李镇这一桌人,见他们穿着普通,不像有什么大来头,心中一定,挥手道:“来人!将这女子拿下!其余同党,一并带走!”
两名兵丁应声上前,就要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