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寒风骤起。
张玉凤后退一步,握紧手中刚刚收取灵蕴的玉符,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三人。
马鹤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身后两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气息缓缓升腾,虽未全力爆发,但那隐隐透出的威压,已远非食祟境可比。
解仙初期。
张玉凤心中冰冷。
马鹤等人显然知道太上长老座下弟子众多,来自各个小天地,良莠不齐。
在这不禁生死的试炼中,死个把下界出身的弟子,根本不会有人深究。
马鹤显然深谙此道。
“张师妹,何必紧张?”马鹤缓步上前,笑容虚伪,“不过是同门切磋,交流心得罢了。师妹身为太上长老亲传,想必……不会吝啬指点我等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晃,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张玉凤咽喉!
速度快得在食祟境眼中几乎留下残影!
另外两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封住张玉凤退路,掌风凛冽,直取她双肩要穴!
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等事。
张玉凤早有防备,在马鹤动的瞬间,她左手已从袖中滑出三张颜色暗沉的符箓,看也不看便甩了出去!
“疾!”
不是白玉京常见的灵光符箓,而是下界符水张家秘传的阴煞破法符!
张家要术,虽不比仙家术法,但小天地门道千年积蕴,不能小觑。
符纸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三股灰黑色的烟气,无声无息地迎向三人。
马鹤指尖触及烟气的瞬间,脸色微变。
那烟气竟直接侵蚀他的护体灵光,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阴冷刺痛,连带着体内法力运转都微微一滞!
另外两人也是同样感受,攻势不由一缓。
张玉凤趁机身形急退,红裙在荒原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她不敢停留,转身便朝着远处一片嶙峋怪石奔去。
“追!”马鹤脸色阴沉下来,挥手驱散残余烟气,“这贱人,手段倒是古怪!”
三人化作流光急追。
张玉凤将身法催到极致,耳边风声呼啸。
她知道自己境界相差太大,硬拼绝无胜算,只能靠符水张家的各种偏门符箓周旋,寻找一线生机。
“束地符!”
“流沙符!”
“迷踪烟符!”
“布灾!”
“钻心咒!”
她边逃边不断向后甩出符箓。
这些符箓和咒灾的品阶不高,在白玉京充沛灵气环境下威力更打折扣,但胜在诡异难防,总能给追击的马鹤三人制造些麻烦,拖延片刻。
马鹤越追越是心惊。
这张玉凤不过是食祟初期,法力应当有限,怎的如此多诡异符箓好似用不完一般?
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些符箓蕴含的咒力、阴煞之气,与白玉京正统路数截然不同,破解起来颇为麻烦。
“不能让她再跑了!”马鹤眼中狠色一闪,“这贱人体质特殊,本是上好的炉鼎胚子,可惜性子太烈,留之必成吾等心魔!今日必须彻底了结!”
他不再保留,解仙初期的气息完全爆发,速度陡然激增,瞬间拉近距离,隔空一掌拍出!
磅礴法力化作一只巨大手掌虚影,带着隆隆风雷之声,朝着张玉凤后背狠狠压下!
张玉凤感到背后恐怖压力袭来,咬牙转身,双手连弹,七八张符箓同时飞出,在空中结成一个简易的卸力化灾符阵。
轰!
掌影与符阵碰撞,爆发出刺目光芒。
符阵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残余掌力依旧结结实实地拍在张玉凤身上。
噗!
张玉凤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重重砸在乱石堆中,溅起一片尘土。
她挣扎着想爬起,左臂传来钻心剧痛,已然骨裂。
红裙多处破损,沾染了尘土与血迹。
马鹤三人落下,将她围在中间。
“跑啊,怎么不跑了?”马鹤冷笑道,目光扫过张玉凤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女人,骨头倒是硬得很。
荒原远处,偶尔有其他试炼的弟子经过,看到这边情形,大多只是远远瞥一眼,便漠然离开。有人认出了马鹤,低声议论两句,却无一人上前。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这生死自负的试炼里,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
张玉凤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右手悄悄摸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那里有她最后几张保命符箓,也是她花费全部月钱,从黑市换来的几缕大祟灵蕴,本是打算在关键时刻用于冲击境界或换取重要资源的。
“马鹤,”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们真要赶尽杀绝?”
“现在知道怕了?”马鹤嗤笑,“晚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是下界蝼蚁出身,偏偏被太上长老看中,却又没那份实力护住自己。”
他不再废话,与另外两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再无戏耍之意,三道解仙境的凌厉攻击,封锁了张玉凤所有闪避空间!
张玉凤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将所有依靠张家要术炼制的符箓全部激发!
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腰间一枚古旧玉佩上!
嗡!
玉佩爆发出朦胧青光,竟暂时撑开了一片小小的防护区域,将三道攻击略微阻隔。
而甩出的符箓则五花八门,咒灾之力蔓延!
轰隆!
一时间,一片怪石间,灵光乱闪,符力与法力剧烈碰撞。
马鹤三人没料到张玉凤还有如此多诡异后手,猝不及防下,竟被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贱人!”马鹤彻底怒了,他堂堂解仙,竟被一个食祟境逼到这份上,“给我死来!”
他不再顾忌,并指如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剑芒脱手而出,速度快到极致!
张玉凤刚刚催发所有符箓,正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眼看剑芒及体,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嗤!
血光迸溅!
一条齐肩而断的胳膊飞起,滚落在地。
张玉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咬着牙没倒下。
另外两人见状,也是狠招迭出。
一记刀芒斩过她右腿膝盖,小腿骤然断裂。
气旋如海,汇聚成石子大小,便蕴含无穷之力,洞穿了张玉凤的腹部!
噗通!
张玉凤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右腿自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扭曲,鲜血从腹部血洞和断臂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碎石和她的红裙。
她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用剩下的独臂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马鹤三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马鹤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这女人……伤成这样,眼神还这么吓人?
“不能留了。”马鹤压下心中那丝不适,对同伴道,“太上长老显然传了她保命的东西,用领域彻底碾碎她!以免夜长梦多!”
三人同时点头,各自掐诀。
嗡!嗡!嗡!
三道颜色各异,带着不同属性气息的“解仙领域”骤然展开,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朝着中央奄奄一息的张玉凤缓缓压落!
领域之内,法则微调,灵气禁锢,对于食祟境修士而言,便是绝对的死亡囚笼!
张玉凤感到周遭空气瞬间凝固,无边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神魂都碾成齑粉。
视野开始模糊,耳中嗡鸣,意识逐渐沉向黑暗。
……
外界,漏壶宫一处云台之上。
一位身着素白道袍,气质清冷如月的女道,正静静望着眼前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呈现的,正是万秽渊试炼内的景象,焦点恰好落在张玉凤身上。
她便是张玉凤的师尊,漏壶宫太上长老之一。
看着镜中弟子断臂残躯、在三大领域压迫下濒临崩溃的模样,清微元君脸上并无多少波动,只轻轻叹息一声,低语道:
“时也,命也。下界出身,根基浅薄,能凭些许旁门左道支撑至此,已属不易。”
她并无出手干预的打算。
白玉京的规则便是如此,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水镜之中,三大领域彻底合拢,将那片区域完全吞噬。
张玉凤的身影被狂暴的领域之力淹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太上长老移开目光,似乎不愿再看。
……
领域之内,无尽的撕扯与碾压力道中,张玉凤的意识已经模糊。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眼前忽然光影变幻。
破旧却温馨的小屋里,灯光暖黄。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背影挺拔的男人转过身,手里抱着一个漂亮的显卡包装盒,脸上带着熟悉的、有点得意又有点心疼的笑容。
“老婆,你怎么又用一个月工资给我买显卡?不是说好了攒钱换个大房子吗?”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金灿灿的细手链。
“喏,上次听你念叨手镯丢了,我重新买了一条。喜欢吗?”
那张帅气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老婆,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张玉凤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瞬间涌出血泪,她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高兴……高兴……李镇,我爱你……只是,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西装李镇笑了,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傻瓜,说什么傻话呢。”
温暖的气息将她包围,熟悉的心跳声就在耳边。
然而,这怀抱仅仅持续了一瞬。
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小屋的景象如同流沙般崩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狂暴的领域撕扯之力!
她的残躯在无尽压力中不断下坠,仿佛要坠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便在此时,身侧光影又是一变。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长发束起的男子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旁边。
他背着手,侧脸线条如刀削般分明,神色平静,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她身上。
“玉凤。”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直接响在她的神魂深处。
“百年大梦,真的只是梦么?”
张玉凤残存的意识微微颤动。
黑色长衫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正面对着她。
那张脸,也是李镇,却更添沧桑与威严,眼眸深处,是历经世事变幻后的沉静。
“吾妻。”
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前方若无路,为夫……便陪你,走出一条路来。”
“冥府之中,未能带你回家。”
“百年寒山松雪,天下凋敝。百年之间,我心如顽石,未曾动摇。”
他伸出手,虚虚握向张玉凤那仅存的、染血的手。
“吾妻,我陪你。”
“走出一条血路来。”
明明只是一道虚影。
可张玉凤却感觉到,一只温暖、坚定、仿佛能握住整个世间所有风雨的手,轻轻牵住了她。
百年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即将溃散的神魂。
一起装修新房时,为了一盏灯的颜色争论不休,最后他无奈妥协,却偷偷买了她最喜欢的那款。
下班后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他笨拙地学做她爱吃的菜,弄得满屋油烟,两个人却笑作一团。
婚礼上,他紧张得差点念错誓词,握住她手的掌心全是汗。
医院冰冷的病房里,他紧紧抱着骨瘦如柴的她,红着眼睛说“不怕,我陪你”。
转世之后,山门初遇,他一身青衣,站在桃花树下,对她浅浅一笑。
携手并肩,走过江湖风雨,终成天下共主,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最高处,看万里山河……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温暖与誓言,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谁都不能……”
张玉凤残破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滔天执念的声音。
“阻止我……见我的夫君。”
嗡!!!
她气海深处,那原本即将枯竭的生机,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海,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澎湃浪潮!
一股不属于食祟境,甚至隐隐超越解仙初期的狂暴气息,混合着百年执念,轰然从她残躯之中炸开!
咔嚓!咔嚓!
笼罩在她身上的三重解仙领域,竟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马鹤三人脸色狂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
张玉凤残存的独臂猛地抬起,用尽最后力气,将腰间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大祟灵蕴的布袋,狠狠掷向马鹤!
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马鹤面门。
马鹤下意识伸手接住。
与此同时,张玉凤用尽所有神魂之力,发出一声凄厉尖锐、传遍附近数里荒原的嘶喊:
“马鹤身怀大祟灵蕴!可夺!!!”
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带着浓烈的血腥与诱惑。
刹那间,附近所有正在试炼,或暗中观察的漏壶宫弟子,全都身形一震,猛地转头,无数道目光如饿狼般齐刷刷地盯住了马鹤……以及他手中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大祟灵蕴!这比杀千只食祟诡祟所得灵蕴还要多!
“大祟灵蕴能者得之,马鹤速速放下此等机缘!”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数十道身影从各个角落暴起,比饿狼还恐怖,疯狂扑向马鹤!
马鹤脸色瞬间铁青,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影,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扭头看向瘫在血泊中的张玉凤,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这贱人!!!”
张玉凤已经听不到他的怒骂了。
她瘫软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断臂处和腹部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更大片的土地。视线已经模糊,只有一片血红。
可她那只仅存的,染血的手,却微微蜷缩着,仿佛还握着什么。
她费力地偏过头,在一片血色朦胧的视野里,似乎还能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衫,束着发的挺拔身影,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带着无比的满足与坚定:
“夫君……”
“谁都不能阻止……”
“我见你。”
“我会爱你,百年,千年,万万年……”
“待这些人畜争夺罢了,我便出手,两界石,定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