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落子,无悔(1 / 1)

云海之畔,孤峰绝顶。

峰顶平整如镜,方圆不过十丈,不生草木,唯有黑白二色石子铺就一个简易的棋盘。

棋盘两侧,各有一块青石为凳。

此刻,一凳空置。

另一凳上,坐着一个灰衣老者,身形有些虚幻,似有若无,他面容与那黄风山冰棺中的李长福肉身一般无二,只是眼神更为灵动,也更为沧桑疲惫。

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凝视着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然中盘,白棋大龙被围,黑棋势大,看似白棋岌岌可危。

“啪。”

一声轻响。

李长福对面,那空置的青石凳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此人看不出具体年岁,面容普通,衣着朴素如田间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不起波澜。

他手中拈着一枚黑子,随意落下,恰好封住白棋一处看似不起眼的气眼。

“李长福,”来人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好好的天上日子你不过,费这般周折,一缕残魂跑到我这穷山恶水来,就为了找我下棋?”

李长福看着那步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同样落下一子,淡淡道:“天上日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算什么好日子。还是这凡间山水,看着自在些。”

“自在?”来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峰下翻腾的云海,“玄变十一重天,哪一重自在?你入了白玉京,不就是为了寻那一线自在?怎么,找到了,还是觉得不如意?”

“如意不如意,如人饮水。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论这些的。”

“哦?”来人似笑非笑,又下一子,黑棋攻势更显凌厉,“那你所为何来?总不至于是真想念我这个糟老头子,特意来送输棋的吧?你这棋路,比当年更臭了。”

李长福不以为意,专注棋盘,白子连走几步,看似在局部挣扎,实则隐隐有将几处孤棋连成一片的趋势。

“棋臭不臭,下完才知。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再帮衬一个小子。”

“小子?”来人手中黑子顿在半空,抬眼看了李长福一眼,“要我说,你也不是李家的本姓人,何必照拂李家那些不成器的后辈?因果牵扯太深,于你我都不利啊……”

“不是不成器。”李长福摇头,语气认真,“是极成器。成器到……让我这个活了快两百岁的老家伙,都觉着有些心惊,也有些……欣慰。”

“哦?”来人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叫什么?如今在何处?惹了什么麻烦,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出面?”

“他叫李镇。”李长福缓缓道,手中白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如今应在参州汴城一带。麻烦……不小。杀了漏壶宫三个下界的食祟仙,废了参州巡守李筹,身上还背着李家余孽的名头。朝廷,七门,白玉京里某些人……恐怕都想找他。”

来人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黑子,摇了摇头。

“机缘造化,全在己身。”他声音恢复平淡,“旁人铺的路,走得再顺,也不是他自己的道。大道,需得自己一脚一脚,从荆棘里踩出来。

我若插手,看似帮他,实则是坏他道基。

李长福,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李长福叹了口气:“我懂,可……前路太险。白玉京里,盯着镇仙二字的人,从未少过。漏壶宫不过是马前卒。他如今锋芒已露,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凡间的刀兵。”

“那又如何?”来人语气依旧平淡,“既是李家选定的传人,既是你能看入眼的后辈,若连这些风浪都经不住,又如何担得起那‘镇仙’二字?早些折了,或许也是幸事,免得日后承受更大苦楚。”

这话说得冷酷,李长福却未动怒,只是看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我知道你的规矩,不沾因果,不涉纷争,只在这云海之畔,冷眼看世间兴衰。”李长福缓缓道,“所以,我不是来求你白白出手的。”

“哦?”来人挑眉,“你能给我什么?金银财宝?灵丹妙药?还是你们李家那些早已失传的秘法典籍?李长福,你觉得,我会缺这些?”

李长福抬起头,直视着来人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在这机缘大争之世里,或许能与天上某方真正超然的势力,结下一份善缘的机会。”

来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李长福,你是神魂飘荡太久,糊涂了?玄变十一重天,哪方势力敢称真正超然?漏壶宫?听诰殿?红衣沼泽?还是那几个躲在秘境里不敢露头的老不死?在他们面前结善缘?我还不如直接跳下这孤峰来得痛快。”

李长福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不在玄变十一重天内。”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冰,投入了来人古井无波的心境。

不在玄变十一重天内?

来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盯着李长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谎言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

“你说什么?”来人声音压低了些。

“字面意思。”李长福道,“那方势力,其根脚,其眼界,其所能触及的高度,远超玄变天。漏壶宫在其面前,或许连盘小菜都算不上。当然,这只是‘或许’,我亦无法完全确定。但这份可能,值得你赌一把吗?赌一个未来或许能跳出这十一重天樊笼的机会。”

峰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罡风吹过,卷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来人一动不动,目光从李长福脸上移开,投向茫无边际的云海深处,眼神幽邃,仿佛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李长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手中白子轻轻敲击着青石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来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李长福,你为何不亲自去帮那小子?以你神魂之能,纵然只剩残魂,拼着损耗,暗中护持他一段,总还是能做到的。何须绕这么大圈子,来求我这个外人?”

李长福敲击棋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我肉身温养于黄风山冰棺,强行以秘法维持一线生机不散,本就已是逆天而行。前些年为了窥探天机,又强行升境,遭了反噬,境界跌落,如今这缕神魂更是脆弱。若再贸然出手,干涉过甚,只怕尚未帮到他,我这道身便先要破碎消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况且……他快要到中州了。盛京那潭水,比任何地方都浑,都深。那狗皇帝修的通天台背后,牵扯的东西……让我都感到心悸。他这一去,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我……需要有人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他托一下底。哪怕只是一下。”

来人听罢,久久不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语气有些古怪:

“李镇……他真的是‘李镇’吗?我是说,李龛和唐晚的儿子,那个本该死在盘州妖窟里的李家世子?”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李长福却并未生气,只是看着来人,脸上那丝苦笑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或不是,有何分别?”

他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他认我这个便宜爷爷,我也认他这个孙儿。他担起了李家的因果,走在了李家该走的路上。他心里有苦,有恨,也有未曾泯灭的良善与坚守。这就够了。”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血脉也不过是种牵绊。重要的是,此刻行走在世间,名为‘李镇’的这个人,他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将要做什么。”

“于我而言,他就是李镇。”

说完,李长福拈起一枚白子,凝视着棋局,似乎找到了某处关键,手腕一沉,棋子稳稳落下。

“啪。”

一声轻响,落子无悔。

来人看着李长福落子的位置,又看看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眼神变幻数次,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不再追问。

只是也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了棋盘另一处。

“中州,盛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长福,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此一次。”

“而且,只在最不得已时。”

李长福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脸上没有露出喜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足矣。”

峰顶之上,云海依旧。

棋局未完,落子声继续。

只是那平淡的棋局之下,某些关乎天下,关乎生死的暗流,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中州,盛京。

皇宫深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金碧辉煌。

这里的宫殿楼宇,依旧保持着皇家的规制与气派,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异样。

支撑大殿的蟠龙金柱,表面那精美的龙形雕刻,其鳞片缝隙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纹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殿顶的琉璃瓦,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内脏般滑腻诡异的光泽。

此地,百官暗地里称为“龙宫”。

此刻,正殿之中,百官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坐着当朝天子。

他穿着明黄帝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时而闪过一丝非人的、浑浊的金色。

人似乎与龙椅镶嵌在了一起。

他微微倚着龙椅扶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末端那颗狰狞的龙头雕刻。

龙头雕刻的眼珠,似乎随着他的敲击,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多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不敢直视龙颜,更不敢多看周围那些令人不适的宫殿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恐惧。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边……不太平啊。朕的弟弟,领着几万兵马,就想来盛京,问问朕这个哥哥,是不是坐不稳这龙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百官,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冷汗涔涔。

“朝天阙六万铁骑,固然精锐。但朕那弟弟,毕竟也是知兵之人,更何况,还有戍北那个杀才跟着。”皇帝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所以,朕想了想,还是得请些……‘帮手’。”

话音刚落。

正殿中央,那铺着猩红地毯的空地上方,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

三道身影,仿佛从另一个空间硬生生挤了出来,踉跄落地!

落地瞬间,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整个大殿!

那并非凡间武者或寻常门道修士的气息,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带着浓浓血腥与贪婪的……“仙”威!只是这“仙”威,邪异非常,充满了暴戾的食欲!

百官中修为稍弱者,直接被这威压震得瘫软在地,口鼻溢血。

即便有些定府、渡江境修为的武将,也觉气血翻腾,神魂刺痛,难以自持。

那三道身影,形态各异。

居中者,是个身高近丈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呈暗青色,布满扭曲的黑色纹路,一张脸丑陋狰狞,阔口獠牙,双目赤红如血。

左边是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灰袍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干枯如鸟爪的手露在外面,指甲乌黑尖长。

右边则是个体态妖娆的女子,穿着紧身的红色纱衣,肌肤雪白,面容妖媚,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充满饥渴的笑意,一条猩红的分叉舌头不时舔过嘴唇。

这三位仙家落地后,先是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即,那巨汉赤红的眼睛猛地盯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瘫倒在地的文官。

那文官年约五旬,穿着二品绯袍,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巨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那文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凌空飞起,径直投向巨汉张开的血盆大口!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撕裂吞噬的闷响同时响起!

巨汉大口咀嚼,鲜血和碎肉顺着嘴角淌下,将他暗青色的胸膛染红一片。

他满足地打了个嗝,喷出一股带着内脏碎块的血腥气息。

“不错!鲜活!就是少了点修为,滋味淡了些!”巨汉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破锣。

殿中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些甚至当场失禁,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那妖娆女子掩口轻笑,目光却如毒蛇般在众官员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食欲。

龙椅上的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看向那三位仙家,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三位仙尊,这些……是朕的百官,国之栋梁,不是血食。”

那巨汉闻言,赤红眼珠转向皇帝,凶光毕露:“不是血食?那你请我们下来作甚?这点子人,塞牙缝都不够!”

皇帝缓缓道:“仙尊息怒。朕请三位下界,是为助朕平定叛乱,诛杀叛逆。至于血食……朕正在修建的通天台下,每日皆有无数役夫工匠劳作,难免有伤亡,那些尸体,以及……即将出现的叛军尸首,想必能让三位仙尊满意。”

巨汉与另外两位仙家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流什么。

片刻,那巨汉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狞笑道:“善!既然有大餐,那便等等也无妨。说吧,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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