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子郡地界后,荒野逐渐被起伏的山峦取代。
参州多山,黄风山便是其中最为险恶的一处。
传说山中终年刮着腥黄的怪风,风里夹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更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风中哭泣。
当地人有句俗谚。
“宁绕三百里,不过黄风山。”
车队沿着官道走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远远看见了那片连绵的灰黄色山影。
山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树木稀疏,怪石嶙峋,山体表面像是蒙着一层黄尘,连天空映照下来都显得浑浊。
“就是那儿了。”粗眉方勒住马,抬手指向山脉深处一处尤为陡峭的山峰,“那便是黄风山主峰。山脚下有条小路,能通到所谓的‘伥鬼十八弯’。”
周覃等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发白。
“方叔,那伥鬼十八弯……真像传说中那么邪乎?”一个年轻镖师忍不住问。
粗眉方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只比传说更邪。我年轻时跟镖队走过一次,当然不是进山,就是远远路过。那会儿是白天,却听见弯道里传来阵阵笑声,像是许多人在笑,又像是在哭。带队的老师傅当场让我们调头,宁可多走五日绕路。”
他看向李镇,犹豫道:“镇娃子,你真要进去?”
李镇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山:“当然。”
崔心雨策马靠近:“李哥,那黄风山邪性的很,你……”
李镇转头看她一眼,没回答,只道:“进山后,跟紧我。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应声。”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山脚小路行去。
周覃咬了咬牙,挥手示意车队跟上。
粗眉方叹了口气,也催马前行,嘴里嘟囔着:“老了老了,妻女都找不到,还要跟着镇娃子闯这种鬼地方……”
崔心雨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来路。
荒野寂寂,已看不见石子郡的轮廓。
她握紧缰绳,转身跟上。
……
山脚的小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地面布满碎石子,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车轮碾过时颠簸得厉害。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风开始刮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啜泣。
随着深入,风声渐大,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确有粗砺的痛感。
更诡异的是,那风声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人语。
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凄厉哭嚎,听不真切,却直往耳朵里钻。
“都警醒点!”周覃低喝一声,跟着他的几个镖师便都纷纷握紧刀柄,紧张地环顾四周。
李镇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弯口。
弯口处的岩壁上,赫然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伥鬼十八弯。
字迹殷红如血。
“第一弯。”一旁粗眉方沉声道,“过了这弯,才算真正进了十八弯地界。”
李镇没有停顿,直接驱马转入弯道。
好在这次饭桶没有跟来,否则呜呜啊啊的叫,也怪渗人的慌。
一进弯口,光线骤然再暗几分。
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上方只漏下一线天光。
道路变得极窄,仅容一马通过,车队只能排成一列缓缓前行。
风更急了。
呜咽声就在耳边,仿佛有人贴着后颈吹气。
周覃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却只见空荡荡的弯道,什么也没有。
“别回头。”李镇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周覃几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又行数十步,弯道深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前方雾蒙蒙的阴影里,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晃晃悠悠,步履蹒跚,正朝着车队方向走来。
“有……有东西!”一个镖师声音发颤。
李镇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人影渐近,终于能看清模样。
那是三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一个脖颈扭曲,脑袋歪在肩上,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一个胸前破开大洞,能看见里头空荡荡的胸腔。
一个双腿自膝盖以下消失,悬浮在半空,脚不沾地。
它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样式古旧,皮肤灰败,眼窝深陷,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磷火在跳动。
“伥鬼……”粗眉方倒吸一口凉气。
崔心雨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
那三只伥鬼飘到李镇马前三丈处,停住了。
歪脖子的那只缓缓抬起手臂,手臂关节反向弯曲,动作极其不自然,指向李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周覃等人心脏几乎停跳,已然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却见李镇静静看着那伥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弯道中回荡:
“让路。”
两个字,平淡无奇。
那三只伥鬼却同时一颤。
幽绿的磷火剧烈跳动,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下一刻,让周覃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三只伥鬼竟齐齐躬身,朝着李镇行了一礼!
不是威胁,不是攻击,而是恭恭敬敬的、近乎卑微的躬身行礼!
行礼之后,它们无声地飘向两侧,紧贴岩壁,让出了道路中央。
李镇策马前行,从它们中间穿过,看也未看。
经过时,那胸前破洞的伥鬼甚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车队众人呆若木鸡。
直到李镇走出数丈,粗眉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催马跟上。
经过伥鬼身旁时,他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只歪脖子伥鬼空洞的眼窝。
那两团磷火微微闪烁,竟似流露出一种……敬畏?
“这……”周覃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心雨深深看着李镇背影,心中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每过一道弯,便有或多或少的伥鬼出现。
有的独行,有的成群。
有的模样凄惨,有的尚能维持人形。
有的虎身人首,样貌可怖。
但它们对李镇的反应,如出一辙。
躬身,行礼,让路。
恭敬得近乎虔诚。
仿佛李镇不是闯入者,而是这座山的主人。
到后面的大弯时,出现的伥鬼已数不清了,密密麻麻挤在弯道中,阴气森森。
可李镇一声“让路”,它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退开,缩进岩壁阴影里,连那恼人的呜咽声都低了许多。
周覃等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心中已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跟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第十八弯尽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
门后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
山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远处有建筑轮廓,像是庙宇又像是洞府。
风在这里小了许多,但那股子腥气却更浓了,混杂着香火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李镇勒马,望向山谷深处,“黄风山……”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周覃:“你们在此等候,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进谷。”
“镇娃子,我跟你去!”粗眉方急切道。
李镇摇头:“里面的东西,你们应付不了,跟着也是累赘。”
粗眉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小心。”
崔心雨却上前一步:“李哥,我……”
“你也不行。”李镇打断她,“在此等候。若天明我未归,你们便原路返回,去汴城。”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转身步入山谷雾气中。
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
……
李镇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侧开始出现歪斜的石碑、残缺的雕像。
越往深处,雾气中的香火味越浓。
还夹杂着血腥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渐薄,露出一座依山而建的洞府。
洞府门庭高阔,像是将整片山壁凿空而成。
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黄风洞。
字迹遒劲,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门前有两尊石像,是两只蹲坐的巨猿,面目狰狞,獠牙外露。
李镇在门前十丈处停步。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一道声音从洞府深处传来,低沉、浑厚,在雾气中回荡。
李镇迈步上前。
洞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悬,四壁凿出无数龛笼,每个笼里都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有猿、有虎、有蛇、有狐,千奇百怪,却无一例外面目凶恶。
神像前点着油灯,灯火幽绿,照得满洞鬼气森森。
洞府中央,是一座石台。
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一张巨大的石椅置于台中央。
椅上坐着一“人”。
他身披玄色大氅,内衬暗金纹路的袍服,头戴一顶似冠非冠的饰物,饰物正中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黄玉,莹莹泛光。
面如中年,眉眼深邃,颌下三缕长须,乍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异样。
他的瞳孔是竖着的,金黄颜色,手指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乌黑弯曲。
坐在那里,虽未刻意散发威压,却有一股如山似岳的沉重气息弥漫开来,压得洞中灯火都暗淡几分。
李镇在石台前三丈处站定,抬头与那双金色竖瞳对视。
“你便是那新大圣?”李镇开口。
黄风大圣微微颔首,长须拂动:“正是本座。你又是何人,擅闯我黄风洞府?求法来的?”
“不求法”李镇说,“来问一件事。”
“何事?”
“狗牙寨的猴儿仙,吃孩童的邪法,可是你传授的?”
黄风大圣金色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轻笑一声:“是本座所传又如何?那些凡人孩童,能为本座座下仙家进补,是他们的福分。”
李镇点点头:“是你便好。”
话音未落,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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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简单单一步踏出,身形却已如离弦之箭,直射石台!
黄风大圣显然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慌不忙,抬起右手,对着李镇虚虚一按。
轰!
洞中空气骤然凝固,仿佛化作实质的山岳,朝着李镇压来!
这是食祟仙的手段。
已能调动天地气机,化为己用。
其他门道的断江境仙在此一按之下,恐怕当场就要筋骨尽碎。
李镇却速度不减,右手握拳,迎着那无形压力,一拳轰出!
没有光华,只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拳锋所过之处,凝固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硬生生打穿一条通道!
李镇身形穿过通道,已至石台前,拳头直取黄风大圣面门!
“好拳!”
黄风大圣赞了一声,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
双拳对撞。
咚!!!
闷响如巨锤砸鼓,震得整个洞府簌簌颤抖,壁龛里油灯齐齐熄灭大半,碎石簌簌落下。
气浪以双拳为中心炸开,将石台上的兽皮撕裂,
石椅向后滑出三尺,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李镇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脚印。
黄风大圣坐在椅上未动,身下石椅却咔嚓一声,椅背裂开数道缝隙。
它金色竖瞳中终于露出凝重之色:“铁把式?不对……铁把式哪有你这般能耐。”
李镇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拳,不语,再度上前。
这一次,他拳势更沉。
每一拳都简朴无华,却蕴含着摧山断江的磅礴力道。
拳风激荡,将洞中雾气搅得翻滚不休,那些壁龛里的小神像被劲风扫过,纷纷碎裂。
这位新大圣也不再托大,起身应战。
它拳脚之间,自带一股妖异气机,时而刚猛如虎扑,时而阴柔如蛇缠,更夹带着黄风的腥煞之气。
可李镇的拳,却似能破万法。
任你千般变化,我只一拳。
拳拳到肉,硬碰硬。
洞府中轰鸣不断,石台早已崩塌,地面龟裂,四壁出现道道裂痕。
两头怪物般的存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厮杀,每一次对撞都让这座经营多年的洞府摇摇欲坠。
黄风大圣越打越心惊。
它道行比对方高出一个大境界,按理说该是碾压。
可眼前这人明明只有断江仙的气机,肉身强度却骇人听闻,更可怕的是那拳法。
纯粹、凝练、一往无前,竟隐隐克制它的法。
百招过后,黄风大圣终于被李镇一拳轰中胸口,倒退十余步,喉头一甜,嘴角渗出一缕金黄色的血液。
它低头看看胸口,玄色大氅已被拳劲震碎,露出内里一件暗金色的软甲。
软甲凹陷下去。
“好拳。”黄风大圣抹去嘴角血迹,竖瞳中燃起怒火,“多少年了,这下界还没人能让本座见血,你很好……”
它不再保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洞中残余的油灯齐齐复燃,火苗暴涨,汇聚成一条条火蛇,朝着李镇扑去。
与此同时,地面裂缝中涌出腥黄的雾气,雾气凝聚成一只只枯瘦鬼手,抓向李镇双腿。
更有凄厉的哭嚎声在洞中响起,直刺神魂。
李镇周身灰气蒸腾,将火蛇、鬼手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哭嚎声入耳,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踏步上前,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之前所有拳都重。
拳出时,洞中空气被抽干,形成短暂的真空。
黄风大圣面色一变,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印诀上。
精血化作一道血色屏障,挡在身前。
拳至。
屏障应声而碎。
黄风大圣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整片山壁轰然塌陷,将它埋在碎石中。
李镇收拳,微微喘息。
但碎石堆很快震动。
黄风大圣从废墟中站起,身上袍服破烂,软甲碎裂大半,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模样狼狈。
“本座小看你了。”他缓缓道,“断江境能有此战力,便是白玉京中也不多见……下界也有如此天骄?”
李镇不答,只是调整呼吸,把其当作磨炼拳意的木桩。
“不过,”黄风大圣忽然笑了,笑容森冷,“你若以为这便是本座的全部能耐,那就太天真了。”
它伸手入怀,掏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面浑浊,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铜锈,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那些符文扭曲蠕动,仿佛活物。
铜镜出现的瞬间,洞中温度骤降。
壁龛里残余的油灯齐齐熄灭,光线暗了下去,只有铜镜表面泛起一层幽暗的光。
李镇瞳孔微缩。
他从那铜镜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邪恶不祥的气息。
光是看一眼便叫人汗毛倒立。
那不是人间该有之物。
“此镜名‘葬月’,乃本座从白玉京带下来的……”黄风大圣抚摸着镜面,语气中带着痴迷与敬畏,“虽已残缺,威能百不存一,但杀你……足够了。”
它将铜镜对准李镇,口中吐出艰涩的音节。
那不是人言,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音。
镜面微光荡漾。
李镇浑身汗毛倒竖。
直觉告诉他,绝不能让那镜光照到。
他毫不犹豫,体内寿香轰然燃烧!
“饕晦!”
磅礴的灰色气机冲天而起,在洞府穹顶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隐传来吞咽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从极高的天上投下目光。
黄风大圣正要催动铜镜,忽然动作僵住。
它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灰色漩涡,金色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骇然之色。
“这是……这是……”
它声音发颤,握镜的手都在发抖。
下一刻,它做了一个让李镇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竟猛地收起铜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镇。
或者说朝着李镇头顶那个漩涡……
连连叩首。
“住手!快住手!”黄风大圣嘶声大喊,“你不能杀我!我已死过一次,再死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镇皱眉,寿香燃烧未停,天上那吞咽之声越来越近。
“你教化邪祟,祸害人间,我乃镇仙王,该除你!”李镇冷冷道。
黄风大圣抬头,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恐惧与哀求。
“此洞府藏着一人!”它急声道,“一个能让你不杀我的人!!”
李镇眯起眼睛:“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