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黄牛,一边让了路,还“哞哞”的叫唤两声。
周覃看得下巴都惊掉了。
这世道里怪东西不少,像现在叼着人头的黄牛群堵路,便是鲜有之事。
他们这些走镖人,在碰上这种事的时候,便都是焦头烂额的。
可谁知道,这位李兄弟便只是随手捻来一根香炷,便轻易让牛群让路?
周覃对着李镇的背影深深一揖:
“李兄,好本事!此次去汴城,全仰仗你,待我们拿到了镖金,我匀七成给你……”
李镇收起香柱,拍了拍手,转过身,
“嗯,快些赶车走吧,石子郡里最好不要逗留了,黄牛拦路,总归不是好事。”
“晓得了,李哥。”
周覃赶紧和身旁几个镖师上了马,匆匆赶着马车而过。
待周覃几人走后,李镇也才对着黄牛群拱了拱手:
“诸位虽嘴里叼着人首,可眸里有善意,我本也不想以身份压诸位,但前路必行,得罪了。”
那黄牛群里,便有个个头大些的,牛角更长些的,站出来“哞哞”两声,并对着李镇摇头。
李镇有些看不懂。
拱手罢,也便回了驴车之上,让粗眉方赶着饭桶,继续尾随周覃一行人去。
崔心雨坐在车缘边上,惊叹道:
“李哥,你这本事不赖啊,瞧着像某种祭祀的手段,此前还从未听说过呢……”
粗眉方在一旁笑笑。
“那当然,我侄儿的爷爷,可是我们寨子里最有名儿的半仙,当初十里八乡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阿公。”
崔心雨眯了眯眼,没再多问。
待离开了那黄牛群,李镇仍在思考。
直到一行人离石子郡越来越近,那血腥味,却也越来越重。
……
城门楼子上,吊悬着几具尸体。
身上穿着官服,对比当初东衣郡郡老爷的穿着,李镇猜测,这是石子郡里,县丞级别的官员。
粗眉方看得直瞪眼:
“这是咋回事!”
几人没说话。
那城门上,满是青黑的血迹,一扇大门已经倒下,还有一扇,不成形状,破烂虚掩。
从这破洞里望去,城里到处都是死寂。
烧空了的铺子,焦黑的瓦舍、房顶。
青砖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
走在最前的马车队伍,周覃惊呼一声,
“都是那些黄牛干的?!”
闻言,几人都不寒而栗起来。
李镇细细看着那些尸首。
一些人的脑袋,确实像是被生拉硬拽扯下来的,且脖子上还没有整齐的豁口,不像是被利器割断,倒真像是被牛嚼下来的。
可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有些人心窝子里都是空的,连五脏都被挖了出来。
伤势已经化作青黑,显然已有了些时间,可脖间的断面却还新鲜。
这不由得让李镇想起之前,那位何姑子告诉自己的。
“横死之人,若怨念不消,便易化作邪祟厉诡。”
这些躺在石子郡街道里的尸首,无一例外,都是横死之人。
边走边看,便是连一点活人生气都闻不见了。
有些房屋被烧成了灰烬,有些地儿还在烧着。
腥臭,灰烬味连成了一片。
直到快在日落前走完了石子郡的街头,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得压了一块巨石。
是谁,屠了整座郡城?
有些尸体烧焦了,已经不成了人样。
但依稀可辨,一位老妪,一个车夫,一个屠户,甚至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满目疮痍。
李镇搭在驴车车缘上的手微微颤抖。
直到了这石子郡的尽头。
路边一座牌碑,刻了几行血字。
“前辈。
你若往参州来,这路你一定会走。”
今我所见,触目惊心。
朝廷不仁,以百姓为鱼肉。
我所至时,石子郡便只留一活口。
独八岁孩童。
他说,爹被掳去,要到那京城去建一座通天台。
娃娃不懂通天台为何。
他说有人要抢家里的粮食,娘不给,便被一刀捅了个对穿,脑袋骨碌碌滚在了地上。
他趴在房梁上,侥幸躲过一劫。
娃娃吸了太久的烟气,五脏已经黑了,已然咽了气。
城里百姓,与抢粮的狗官拼杀,到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石子郡到底是一座小郡,没有多少高手。
前辈那日与我交谈,我便知,你心中亦有牵挂,不知是百姓还是天下。
晚辈小庙肉仙,一无所有,空一身渡江仙道行。
今诛杀石子郡狗官,及为虎作伥的江湖门派。
不算为百姓报仇,只因他们也从未给我上供。
但求份心安,便够了。
石子郡也没有绝户,有些壮丁被抓去了中州盛京。
可死人之多,恐成诡灾。
幸得,路遇黄牛,它们携人首,消份怨气。
前辈,天下疮痍,我本就一骗吃骗喝的小庙肉仙,今也两股战战,便上那汴城而去。
且看看,这食人之人,长何模样?
且看看,这食人之人,心是不是肉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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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串碑文,细细密密。
写到最后,字迹更小。
恐是怕位置不够,所以才如此。
崔心雨躲在一旁,掩面而泣。
粗眉方点着烟锅,却没有烟草,只能干干地抽,一声声叹气。
周覃几人,却也想起了那位小庙肉仙,一路走来,也晓得石子郡里发生的惨状。
但他们神态相对轻松些。
“这乱世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还是遭罪些,不像我们,好歹有点傍身的本事,再如何,也能混口饭吃,不至于落到被拉去做壮丁的地步。”
说罢,身旁几个镖师都赞同的点头。
崔心雨转过头,怒目看向几人,
“你们还是不是人!石子郡都被屠了郡!你们还能说风凉话!”
周覃眉头微皱,但碍于李镇的面子,还是好声好气道:
“崔姑娘,我说的难道不对么?我们门道之人,确实与百姓不同,这遭难之后,下场也自然不同。”
“你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如果死得是你的妻儿,你的血亲,你会如何!”
周覃摇摇头,
“可这死的,并非我的妻儿和血亲,就算有官员来征粮税,他们也会看在我,乃至我家镖头的面子上,对我血亲网开一面。”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祸临己身时候,你便知道你那镖师身份有没有用了!”崔心雨大骂道。
周覃笑笑,
“崔姑娘,就算有那么一天,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噌!
细剑出鞘。
崔心雨这一剑剑芒直指周覃咽喉。
周覃瞳孔一缩。
这家伙还真要下死手啊!
铿!
李镇一手伸过,推出一道生气,挡住崔心雨那剑芒,便听到清脆的声响。
崔心雨不可思议地看向李镇:
“李哥,你…你拦我?”
李镇看向崔心雨,
“死气已然很重了,莫要再添些杀孽了,你这一剑,周覃挡不住的。”
周覃在一旁觉得有些丢面儿,便小声嘀咕道,
“李兄,这女孩子家家,耍剑也不利索,我怎么会挡不住啊……”
李镇瞪了一眼周覃,
“轮到你说话了么?”
周覃想起当初小庙肉仙在李镇面前的乖顺模样,便吓得闭起了嘴。
崔心雨抽回细剑,冷冷看向李镇。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不对?”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们道行之高,便凌驾于百姓之上,所有苦难都轮不到你,便可以嘲笑别人的困苦对不对!”
崔心雨大声道。
李镇看向她,摇摇头。
“并非。”
“那你为何要挡我!”
“周覃不能死,起码得等他结了欠我之债,你们再了却因果,如何?”
李镇说了一个现实点儿的问题。
崔心雨沉默片刻。
“当”的一声,细剑收回了剑鞘。
“最好是这样。”
暂时解决了两人矛盾之后。
李镇才看着那道石碑上的字迹,沉默良久。
身后一座空城,悲痛如潮水一般席卷。
“可惜了,这世道里似乎没有和尚,这么多亡魂,该是超度一下的。”
……
……
“大师,咱们真的要去么?”
千军喘着粗气,挑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行李。
“当然要去。”
小和尚依旧龙行虎步,面不改色。
千军有些不甘心,回头看向哼着小曲儿,一脸轻快的万马。
“马哥……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背点?”
“哎呀,我说老弟啊,我这是对你的磨炼,你本身就是打药打来的道行,要多锤炼,你马哥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定府铁把式,自然不需要这般锤炼啦!”
万马喜滋滋道。
“马哥……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修行的,能不能告诉我啊!”
千军越来越感觉到,当初注射的c药剂有多么大的副作用了。
如今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不过走了百来公里的路,便已经气喘吁吁了。
万马听千军这么问,便只能故作痛心道。
“你听了以后,一定不会再想问的……”
“马哥,没事,你说了就好。”
万马眼角挤出两滴眼泪。
“来此世道,因无道行,遭人嘲笑,受胯下辱,喝人中白……
我立誓,一定要成为强者,夺回一切!
便日夜兼程,厉兵秣马,不敢懈怠分毫,修行,修行,再修行!”
千军眼睛放光,“就是这般?”
“嗯,和这些毛关系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