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枫看着林郁近在咫尺的、带着好奇与等待回答的小表情,罕见地又愣了一下神。对方掐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并未松开,反而因为等待答案而显得有些无聊似的,用指尖在他腰侧的衣料上极其轻微地、带着痒意地划拉了几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那触感透过单薄的练功服布料,清晰而恼人。
然而,高奕枫这次却难得地没有因为这份“骚扰”而产生太大的、诸如跳开或抓住对方手腕之类的反应。他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股沉重思绪的余韵中,又仿佛被林郁这罕见的、不带刺的询问方式攫住了心神。
不知是在回答林郁的问题,还是在继续自己未竟的思绪,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嗯……我只是在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已经静静站立、气息逐渐平复的芳乃,以及她身后肃穆的神社本殿,眼中那份愁苦与悲凉似乎再次浮现,“过去的每一任巫女姬,不也都曾像芳乃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舞殿之上,重复着这样的仪式吗?”
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被某种情绪哽住。
“她们或许也曾心怀虔诚,将最美好的年华与最真挚的祈愿,通过舞蹈奉献给神明……可是,” 高奕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压抑与不解,“神明……是否又真的垂怜过身负诅咒、注定早逝的朝武一族呢?”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声压抑已久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它指向了一个残酷的可能:或许五百年的虔诚,换来的只是漠然与既定的悲剧。
“身为武夫,” 高奕枫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斩断迷茫的坚定,属于他“武神”一面的锋芒悄然展露,“在我看来,与其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所给予的、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赐福’……我更倾向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去突破,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芳乃、茉子、绫、将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林郁。
“去重塑那些看似既定、实则不公的命运。从而,贯彻我自己的信念。”
这番话,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本该显得有些狂妄。然而,结合他那身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话语中毫不作伪的沉重与决心,却让人丝毫生不出轻慢之感,反而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撼动山岳的意志。
林郁第一次,被高奕枫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又如此……充满个人信念色彩的话语,问得愣在了原地。
他掐在高奕枫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黑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高奕枫此刻认真到近乎肃穆的侧脸。他没想到,对方出神思考的,竟是如此宏大而悲悯的命题。
而高奕枫,在说完这番话后,仿佛才突然惊觉自己身处何地,面前是何人。
他猛地回过神,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看向被自己这番话惊得愣在了原地的芳乃、茉子和将臣,以及神情若有所思的绫。
“啊,抱歉!” 他迅速说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与不安,甚至还下意识地微微鞠了一躬,“我……我无意冒犯仪式,也绝没有对神明不敬的意思!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想到了一些事情,说话没怎么过脑子,请别介意!”
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份属于“武神”的凛然瞬间褪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因为说错话而紧张尴尬的社恐少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先做出回应的,不是林郁,而是绫。
她轻轻摇了摇头,翠绿色的发丝随之晃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高奕枫,神色中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反而透着一股透彻的了然与淡淡的暖意。
她毕竟以“丛雨”的身份存在了五百年,见证了太多人事变迁、信仰起落,看到的东西,自然比在场其他人都要多,要深。
“高君,只是这种事情的话,不必道歉哦。” 绫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吾辈……能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人心,“高君刚才说话时,眼神中并没有任何狂放与傲慢,相反……”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怜悯。一种对无法掌控自身命运之人的哀伤。并且,让人感到了一丝丝……化不开的苦涩。”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黑色的和服轻轻拂过石板,绯红色的眼眸直视着高奕枫那有些无措的眼睛,语气轻柔却笃定:
“高君你……只是在为朝武一族,为历代巫女姬们,为芳乃她们所背负的、绵延了五百年的不公命运,而感到痛心与怜惜而已。”
这句话,如同拨开迷雾的明灯,瞬间照亮了高奕枫那番略显突兀之言背后的真实情感内核。
被绫这句话一点明,旁边的芳乃、茉子和将臣也顿时恍然,意识到了高奕枫那番“狂妄”话语下隐藏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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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乃水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涌上复杂的神色,有感动的暖意,也有对自己一族命运的黯然。
茉子深青色的眸子里则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似乎对高奕枫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将臣浅橙色的眼眸中的,则是震惊与动容交织。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近乎“不真实”的感觉,也悄然爬上了三人的心头。
如此悲天悯人、柔软心肠……真的会出现在拥有那般无双武力的高奕枫身上吗?
尤其是最直观感受过高奕枫那身恐怖力量、见过他战斗时凛然如神魔姿态的将臣,此刻的感受最为复杂。在他(以及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极致的强大,往往伴随着傲慢、疏离、甚至是对弱者的漠视。力量会改变人心,这是常理,这样的一面,他们也曾在高奕枫的身上看见过。
可是,此刻眼前的高奕枫,却将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一方面,是足以碾压凡俗、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对武力;另一方面,却是对陌生人(对他而言,朝武一族的过往悲剧可视为陌生人的苦难)命运发自内心的悲悯与不公之感。
任谁听起来,或许都会认为这是虚假的、矛盾的,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人设。
但例子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眼神澄澈(虽然刚才有些慌乱),情感真挚得无法作伪。
更何况,语言或许可以编造,表情或许可以练习,但一个人心中怀揣着的、那份炽热而真挚的情感,那种对不公命运本能产生的愤懑与哀伤,难道也能是凭空装出来的不成?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情感无法长期完美伪装,尤其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时刻。高奕枫方才那番话,以及那眼中的愁苦,绝非演技。那是他内心最真实柔软的部分,被眼前的神乐舞、被芳乃的身影、被知晓的悲剧命运所触动,自然而然的流露。
这份认知,让芳乃等人对高奕枫的印象,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得离谱的外来友人”,一个武力无双、让人望而生畏的“武神”,而更像是一个内心有着自己鲜明道义准则、情感丰富而真挚的“人”。
眼看自家青梅竹马眼中那沉重的情绪似乎并未失控,仅仅只是被点破后显得有些窘迫,林郁那颗一直微悬的心,这才悄悄落回了实处,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才确实被高奕枫那突如其来的、充满悲悯的“宣言”给惊到了,生怕这家伙又钻进了什么奇怪的牛角尖。
现在气氛虽然因绫的解读而缓和,但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高奕枫还在尴尬挠头,芳乃等人则沉浸在新的认知中。自己作为最了解高奕枫的人,又是引发他回神(用掐腰的方式)的“始作俑者”,在这个情况下,总是保持沉默似乎也不太合适。
于是,林郁轻轻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看来,某人除了打架和做饭之外,偶尔也会思考一些……挺沉重的问题嘛。”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针对高奕枫时才会出现的淡淡调侃,但黑眸中却并无讥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纵容?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顿时将有些凝重的气氛搅动得活泛了起来。高奕枫闻言,脸上的窘迫更甚,耳根微红,瞪了林郁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芳乃忍不住掩口轻笑,茉子嘴角也微微上扬,将臣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绫看着这一幕,绯红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心中那份因高奕枫的悲悯而生的触动,此刻化为了淡淡的暖意。
她再次确信,高君的心肠……果然很软呢。而这份柔软与强大的结合,或许正是他能成为如此独特存在的关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