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认真的。
罗曼医生当然劝说了一番什么才是「明智」的选择——但无论是藤丸立香还是罗摩本人,都不是会被这所谓的「正确」改变自己想法的、执拗的人。
和罗摩缔结主从契约,提高魔力供给强度,在罗摩释放宝具的同时不间断地进行治疗。有着晨曦一样暖色长发的英灵深深地呼吸,有点艰难地开口了。
“说实话,余没想到你真的会帮忙……非常感谢。”
藤丸立香被他说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看过你的记忆。”
“这就是所谓的英灵和御主的关系吗……”
被看到了内心,罗摩好像也没有不高兴——也许是他的体力和精神,已经无法支持“不悦”这种很消耗精力的感情了吧。他只是向自己的御主确认:“余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藤丸立香沉吟了一瞬。
“……是很平静的表情。”
是吗。是平静的表情吗,
“那看来余果然,需要去战斗啊。”
罗摩抬高了右手,残破的武器在他手中凝结出若隐若现的形状。
即使有着御主的全力支持,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一点点。罗摩闭上眼睛,竭尽全力地调动着身上的力量。
无休无止的刺痛蚕食着这具身体。痛得几乎要麻木了,内脏破裂到吐出血来,罗摩的神色却仍然是平静的。
——说起来,余并没有怀疑悉多对余不贞。
在碾碎全身的疼痛中,罗摩平静地想。
——但当时之所以选择将她流放,仅仅是身为「王」,必须要做出「明确」的判断。
刚开始余很后悔,还想着要不要去追悉多。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
那成为了余对妻子爱情的回忆。甚至连那份后悔,也化作了回忆。
成为了王的那个「余」,一定能明智地治理政务、建立稳定的国家吧——
——但「我」不那么想!
被罗摩医生用「明智」的选择来劝说的罗摩,反而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那不过是想要明哲保身的借口,结果就是放开了所爱之人的手!
我再也不想后悔了,因为哪怕是那样愚蠢的选择,我也仍然要拿起剑。
——如果我现在不为了她去战斗,就意味着我再一次松开了她的手——
“……好厉害啊。”
在罗摩手心中漂浮着的剑开始旋转。缓缓地,缓缓地,透出了从者才能理解的强大力量。莱昂纳多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明明灵基几近崩溃,居然依靠对妻子的爱坚持到这个地步。是我小看他了。”
拘萨罗之王罗摩,并没有以登上王位、大权在握、名满天下的状态被召唤,而是以几乎分不清他和藤丸立香谁更年长的状态被召唤,只有一个原因。
“毫无疑问,这个状态正是「英雄罗摩」的全盛期!”
连保护自己的余力都没有,罗摩高高举起旋转的剑。
伴随着以太的光芒,那柄剑已经旋转成圆形,看起来简直像是一轮月亮。
“月轮之剑,必灭之矢。”
罗摩开始咏唱宝具的解放词。这一轮宝具化作的圆月,和千百年前,曾经将月光洒在悉多柔美脸庞上的月亮别无二致。
“此即「穿透罗刹之不灭」brahastra,”
有着弓兵适性,但因为悉多只有弓兵适性,而强行以saber职阶现世的罗摩,解放了自己的宝具名。
“以这一击,献给吾妻悉多……!”】
【黑暗中,悉多听到了做梦都在想着的,挚爱的声音。
那是罗摩(丈夫)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
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能听得到对方踉跄的脚步和虚弱的声音。
悉多扑到铁门上,拼命从栏杆中伸出手去,“罗摩大人!悉多在这里!”
罗摩勉强扶着墙壁。
他已经不是能正常行动的状态了。本就失去了大部分心脏,能撑到现在只能说一句“不愧是罗摩”,在刚才还勉强自己使用了宝具,完全是随时返回英灵座都不奇怪的状态。
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全身上下的骨头和肌肉都在悲鸣,明知道悉多正在眼前,他却连妻子的脸都难以识别——
“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
明明就在眼前了。
明明就差一点了!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要啊——!”
在感受到有人用柔软的肢体抱住自己的同时,罗摩的眼前陷入完全的黑暗。
——自己,应该是在做梦的。
罗摩这么想着。
指尖能够感受到少女温润的触感,重伤的肢体被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炙热的泪水落在脸颊上,这份疼痛反而比火烧般的伤口赋予的疼痛更加鲜明。
明明就在这里。
明明已经触碰到这温暖又柔软的手指了。
明明能够感受到如此接近的熟悉气息了。
虽然是隐隐约约的,但是明明已经能够听到这“声音”了——
太糟糕了。
手指几乎完全动不了,罗摩即使竭尽了全力,能做到的,也只有尽量维持神智的勉强清醒而已。
但即使如此,这份清醒也摇摇欲坠。
像是有几百双手撕扯着他的理智,溺水般的窒息感淹没了他的思维。即使如何想要呼唤,伴随着鲜血吐出口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毫无意义的语言。
眼前摇曳着的美丽的焰色渐渐熄灭了,连那声音也遥远得仿佛隔着几百个天神时代,无尽的黑暗在眼前弥漫开——
仍然看不到啊。
我,仍然看不到你啊,
——吾妻悉多啊……】
【耳边响起是“声音”。
少女柔和地倾诉爱语。温柔而委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甚至只能够用“喜欢”这样暧昧的词汇,而非坦然而直白的爱语。
心情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被用冰水浸润过一遍心脏。但这种感觉又是温暖的,像是被柔软的唇亲吻,被她微笑着安慰“无妨”。
少女唇瓣柔软的触感似乎仍然留在他的嘴唇上,但睁开眼睛,眼前实际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啊啊,她走了吗。”罗摩轻声说道。
这不是值得意外的事情。
他早有准备,也早有觉悟。
诅咒不会让他们真正相见的,这一次召唤也缺少破除诅咒的契机。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早在他昏迷的一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
没关系的。
还有下一次,还有再下一次。迟早有一天会见面的。他相信着,不,他坚信着——
现在只是,有些疲惫。
只是,因为被挚爱的妻子奉献生命才得以死里逃生,所以非常的疲惫而已。
之前那种迫切的、不顾一切的追求和近乎于疯狂的寻觅,已经连半点都看不到了。火焰般鲜艳的瞳仁里,微光的火焰逐渐暗淡下去。
于是南丁格尔这样说——
“她握住了你的手,与你接了吻,在你身上倾注了泪水与爱情。正因为这样,你才能站在这里。”
……这是怎样的救赎呢。
无意识间,拘萨罗之王微微地笑了。
“谢谢你,南丁格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