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是谁?”
沈无心眉头一皱。
“我若知道,还用问你?”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他打哑谜。
杨尘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不再兜圈子。
他看着沈无心那双写满沧桑和疑虑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
却像两座无形的山岳,重重地砸在了沈无心的心头。
“杨尘。”
当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的那一刻。
沈无心整个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警惕,是愤怒,还是不耐烦,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神魂深处,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杨尘?
杨尘!
这个名字,这个被他用了一万年的时间去铭记,又用了一万年的时间去尘封的名字。
这个只存在于他记忆最深处,如神明般伟岸的身影所拥有的名字。
这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听闻,更无缘再见的名字。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一定是听错了。
是幻觉。
对,一定是这些天厮杀得太累,心神耗损,产生了幻觉。
沈无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颗被岁月磨砺得比万载寒铁还要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万年的孤寂。
万年的等待。
万年的思念与期盼。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法言喻的惊涛骇浪,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呆立在当场。
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
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杨尘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看着他眼中的世界崩塌,看着他那干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
万年岁月,确实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个呀呀学语的孩童,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久到足以让沧海,变为桑田。
他这个当年随手收下的小弟子,能活到今天,并且靠着自己摸索,修炼到夺命境。
虽然到了夺命境,但寿元已经所剩不多。
夺命境能活三万余载,已经非常难得了。
杨尘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
那是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带着欣慰与感慨的眼神。
许久。
沈无心那僵硬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看向杨尘的眼神,充满了混乱。
有不敢置信,有怀疑,有惶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你你”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胡说!”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猛地吼了出来。
“师尊他他早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通天路。
当年,那个人离开时,曾跟他提过这三个字。
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万载岁月了无音讯,在沈无心心里,其实早已默认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一定是假的!
是某个仇家,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了自己的过往,故意变成这个样子来戏弄自己!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沈无心眼中那丝微弱的期盼,被警惕和杀意所取代。
一股凌厉的气机,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然而,杨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再次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砸得粉碎。
杨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在叙旧。
他的语气很随意,带着几分调侃。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这句话,让沈无心升腾起的气势,猛地一滞。
紧接着,杨尘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破旧的麻绳系着裤子。
杨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沈无心魂飞魄散的问题。
“我当年送你的佩剑龙鸣。”
“可还在身上?”
龙鸣!
当这两个字从杨尘口中吐出时,沈无心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如果说,沈无心这个名字,还有可能被外人通过某些秘法探知。
如果说,杨尘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对方从某个古老的典籍中偶然翻到。
那么,龙鸣这两个字,是他与那个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私密的凭证!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至少,在当年,那不是。
沈无心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到了万年之前。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他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又瘦又小,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衫,蜷缩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饿得头晕眼花。
然后,一个穿着白衣,丰神俊朗,看起来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年轻人递给了他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年轻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没有名字,爹娘都死在了兽潮里。
年轻人便笑着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看你无忧无虑,不为世事所扰,便叫无心,如何?”
他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有了名字。
沈无心。
后来,年轻人留了下来,在破庙里住了几天。
他教自己读书写字,教自己一些最粗浅的吐纳法门。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年轻人从山里砍了一截不知名的桃木,用一把小刀,亲手为他削了一柄木剑。
木剑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年轻人将木剑递给他,神情却很郑重。
“这柄剑,名为龙鸣。”
“你且好生收着,待我归来,便用它,教你真正的无上剑道。”
那一夜,星光漫天。
他握着那柄粗糙的木剑,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