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他愿意保护一下这些年轻人。
因为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他想守护的，或许不是他们。
而是那段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和那份遗憾。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天边的闷雷，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
大地，都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
这声巨响，将杨尘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他也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云等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是一片压抑的暗红色。
仿佛有无尽的鲜血，泼洒在了天幕之上，形成了化不开的浓云。
“我们到了。”
林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继续前行，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陡峭。
一座巨大的雄关，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依托着山势，用巨大的黑石垒砌而成的关隘。
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横亘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
将通往南古州腹地的道路，彻底封死。
这里，就是黑风口。
人族在东部战线，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离得近了，才能真正感受到这里的惨烈。
关隘的城墙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大片大片的墙体，被染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岩石的本色，还是鲜血的凝固。
无数残破的旗帜，在呼啸的罡风中无力地飘摇。
关隘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军营。
营地里，随处可见行色匆匆，满身血污的修士。
他们有的在修复残破的法阵，有的在搬运守城用的巨石滚木，有的则靠在墙角，抓紧一切时间打坐调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种焦糊的恶臭。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伤员痛苦的呻吟，将领嘶哑的咆哮，远处法术碰撞的轰鸣
这一切，构成了一副真实而残酷的战争画卷。
之前在望山镇客栈里升起的那点豪情与热血，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
林云一行人，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
就连一直活泼爱笑的陈青瑶，此刻也紧紧抿着嘴唇，明亮的大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沉重，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
她怀里的丹药瓶，被她攥得紧紧的。
仿佛只有那瓶丹药的温度，才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修士，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重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将领。
他的修为，已至夺命境一重。
但气息却有些虚浮，显然身上有伤。
“站住！”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将领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林云等人。
当他看到他们身上那统一的宗门服饰时，眼神中的警惕，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前辈。”
林云上前一步，对着将领恭敬地抱拳行礼。
“我等是落云宗弟子，奉宗门之命，前来支援黑风口。”
“落云宗？”
将领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你们宗门不是负责镇守南边的云顶天关吗？怎么跑到我们这来了？”
林云沉声回答。
“云顶天关战事稍缓，宗主得知黑风口战况紧急，特派我等前来支援。”
将领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苦涩的笑容。
“好，好啊。”
“总算还有人记得我们这里。”
他叹了口气，随即神色一肃，指着关隘城墙的北侧。
“看到那边的第七段防线了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段城墙，破损得最为严重，甚至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只是用临时的法阵和石头勉强堵住。
城墙上下，喊杀声震天。
无数道身影，正在那里激烈地厮杀。
赤红色的鳞甲，与人族修士各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
不断有人从城墙上跌落。
“赤鳞族的那帮疯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这几天一直在猛攻那里。”
“我们的人手，已经快顶不住了。”
将领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决然。
“你们既然来了，就去那里吧。”
“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看着林云等人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愈发复杂。
“去了那里，就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林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遵命！”
他的声音，依旧坚定。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好，有种。”
将领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还有他的防区要去巡视。
与这几个年轻人错身而过时，他的目光，在队伍最后的杨尘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有些奇怪。
这个黑衣青年，看起来太平静了。
面对如此惨烈的景象，他的脸上，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平静得，仿佛他不是来奔赴战场的，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深究。
战争，已经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很快便带着队伍，匆匆离去。
“师兄”
陈青瑶看着那如同炼狱般的第七段防线，声音有些发颤。
林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怕吗？”
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紧绷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就对了。”
林云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也怕。”
“但我们是士修。”
“我们的剑，是用来守护的。”
他拔出背后的长剑，剑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走吧。”
“让我们去告诉那些怪物。”
“我人族的土地，不是它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说完，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大步走去。
剩下的几名弟子，对视一眼，也都默默地拔出了自己的剑，跟了上去。
他们的背影，在通往城墙的斜坡上，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萧索。
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然。
杨尘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