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周既白跟随杨夫子读书后,杨夫子时常会领着他们去乡野田间,他看到了太多人间疾苦。
“大梁这片土地上,农户最勤劳,最朴实,最能吃苦的群体。上到七八十的老者,下到五六岁的孩童,凡是能动,就要下地干活。从年初忙到年尾,从早忙到晚,没法歇息。他们种出了整个大梁需要的粮食,却是唯一无法吃饱的人群。”
说到此处,陈砚脸上尽是讥讽。
种粮者,却无法吃饱,何其可笑。
当时的杨夫子教导他们,要看遍人间疾苦,往后入了官场能做个好官,为百姓谋福祉。
他也是这般听着,至少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譬如向王申推荐土豆,增加粮食产量,想要让更多人能吃饱。
譬如他觉得是徐鸿渐这等大贪官把持朝政,阻碍了民族的发展。
所以无论徐鸿渐有没有继续针对他,他都要想尽办法将徐鸿渐拉下马。
纵使第一次失败,他依旧没有放弃,来了松奉。
然后他就在松奉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骨肉分离,兄弟相残,一个个势力交叠存在,给松奉织了密密麻麻难以突破的网,将松奉百姓彻底罩住,挣脱不得。
他有天子相帮,拼尽全力,次次以命相搏才能割破网子,让松奉百姓重见天日。
可惜,徐鸿渐并未被清算。
就连徐门也只被清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变成了新的势力“胡门”。
朝堂之上依旧有胡刘二人给八大家当保护伞,他们依旧是松奉最大的势力。
棋手变了,可玩法没有变。
永安帝利用那些证据,彻底掌控胡门,利用其平衡局势,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中。
哪怕是露出来的那个权力空隙,也迅速被晋商的张恒毅侵占,党争并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有一个晋商集团能挤进去,就会有第二个集团能挤进去。
陈砚对永安帝彻底失望了。
如同刘子吟心底最深处对他陈砚失望一样。
若无失望,又怎会问出他是否想要夺天下这等话?
唯有如此脆弱之时,心思深沉的刘子吟才会吐露心声。
他看过何为繁华,他知道来时路。
可皇权是一座大山,他一人之力如何对抗?
所以他退缩了,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轻松些的路:开海。
只要打开国门,让大梁人睁眼看世界,就不会让民族陷入百年屈辱。
可当他真正打开国门,拼尽一切建起贸易岛,将那些洋人都引到岛上,他才发觉他错了。
西洋人并未甩开大梁,甚至大梁早就拥有许多比西洋人更先进的科技。
他从倭寇那儿缴获的各种船,送进船厂,让那些老师傅看过后,得到的回复却是大梁的造船技术比西方更强,只是船厂废弃后,就未再继续研发。
甚至连陈砚所说的“蒸汽机”,都能在大梁找到相应的机械。
只是那“蒸汽机”又大又笨重,并未达到瓦特改良后蒸汽机的效率,只能用于特定的地方,不便用于各行各业。
从古至今,华夏的科技都远远领先西方,足以证明华夏人的聪慧与创造力。
为何如此厉害的一个民族会遭受百年浩劫?
至此,陈砚再次被逼回最难的那条路上。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百姓种的粮食,却无法喂饱自己。好年成尚能食七分饱,一遇灾年,卖儿卖女,若再遇瘟疫就没了活路。想要活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失败了,变成一捧土;成功了,皇城里换一批人,朝代罔替,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