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启动的第七日,第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案的麻烦出现了。
“秘书长,西区黑水坳试点反馈,新规推行遇阻。”秦昭将一份简报呈到陆鸣面前,脸色不太好看,“不是之前预期的技术抵制或人为破坏。是当地魂魄不配合。”
陆鸣接过简报,快速浏览。
黑水坳位于地府西部边缘,毗邻一片被称为沉骨荒原的古老区域。
此次试点,该地被选为阴阳小额功德愿力兑换及阴土特色资源初步外销的试验点之一。
问题出在阴土特产上。
黑水坳有一种特产沉阴墨玉,是炼制某些阴属性法器、稳固魂体的基础材料,在阳间颇有市场。
按照新规,试点区域可通过地府官方新设的阴阳互市渠道,限额向外置换阳间基础物资。
方案看似清晰合理。但当试点鬼吏带着新拟定的《互市操作简则》和样品,召集当地几位有威望的坳老和资深魂匠宣讲解读时,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不卖。”为首一位魂体凝实的老魂匠听完,只缓缓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鬼吏私下打听才知晓缘由。
原来,这沉阴墨玉在黑水坳不仅仅是一种矿产,更与当地一种古老相传的地脉祭祀习俗紧密相连。
按照传统,墨玉开采需遵循严格的节气、时辰,开采后大部分需研磨成粉,在特定仪式中撒入祖灵滩,祈求庇护坳中魂灵免受荒原上游荡的戾魄侵扰。
仅有极少部分残次或边角料,才会在有限范围内以物易物,且绝不能流出黑水坳范围。
新规要求规模化、标准化开采并用于对外交换,触动了这条古老的禁忌。
“不是反对新规本身,”简报末尾写道,“也非有人煽动。但一提及要将大量灵骨玉按新法子挖走卖掉,尤其是可能卖到阳间,他们便敬而远之。此非对抗,实乃信念之别。”
陆鸣放下简报,指节轻敲玉案。这是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阻力,文化习俗与规则变革的冲突。
“让黑水坳的鬼吏暂停强行宣导,避免冲突。安抚情绪。”陆鸣对秦昭吩咐道,随即起身,“通知阿罗,点一队稳妥人手。孙毅,准备好记录和空白契约模板。灵儿,你看好家,也带上小玉。”
片刻后,一艘不起眼的骨舟悄然离开了参事处,驶向西方。
阿罗亲自操舟,警惕地扫视四周。孙毅整理着关于黑水坳的零散记载。陆鸣坐在崔小玉对面,看着她空洞的冰蓝色眼眸。
崔小玉毫无反应,只有在陆鸣提及几个可能涉及旧俗与试点规则潜在冲突点的具体律条编号时,她的嘴唇才会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冰冷精准的关联法条。
抵达黑水坳时,正值地府的冥憩时分。坳地笼罩在淡淡的黑雾中,低矮的魂屋依着坳壁而建。
陆鸣没有大张旗鼓,只让阿罗暗中布下警戒,自己则带着孙毅,以路过考察地脉的游方文书身份,拜访了那几位坳老。
只有耐心的倾听,琐碎的询问,对传说细节的确认,对祭祀流程的记录,以及对魂匠们开采、处理沉阴墨玉全过程的观察。
陆鸣不再提试点,只问传统。
他请教祭祀的意义,聆听关于祖灵滩和戾魄的传说,甚至请老魂匠演示传统的研磨手法。
孙毅在一旁运笔如飞。阿罗则沉默侍立,明亮的眼眸将坳中阴魂细微的表情、魂力波动都尽收眼底。
第三天,陆鸣在征得同意后,带着崔小玉,来到了祖灵滩。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经过研磨的墨玉粉屑,泛着幽光。空气中回荡着低沉古老的安魂曲调。
崔小玉静立滩边。陆鸣站在她身旁,沉默良久,低声问:“小玉,若依《地脉民俗保护临时条例》与《资源合理化利用通则》同时考量,此习俗的核心诉求与试点目标,是否存在理论上的非排他性协调空间?”
崔小玉的瞳孔中,极微弱地掠过一丝冰蓝光泽,片刻后,冰冷平稳的声音响起:“逻辑推演存在。协调路径需满足以下核心边界:一,习俗核心仪式环节必须保留。二,可用于流通之墨玉,需明确界定为仪式必要消耗后的结余或不具核心象征意义的伴生矿脉产出。三,流通所得,需有明确比例定向用于强化本地防护、改善祭祀条件或普惠全体坳民。四,需建立由本地耆老与官方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机制。”
她的分析,冰冷,精准,条分缕析。
陆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转向孙毅:“都记下了?”
“一字不落!”
陆鸣看向那几位神色复杂的坳老,诚恳道:“诸位老人家,我们听到了黑水坳的故事,看到了祖灵的传承。新规的初衷,绝非毁弃这些。我们可否坐下来,依照刚才这位文书所言的几条边界,仔细商讨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琐碎、缓慢、反复的商讨。
陆鸣、孙毅、阿罗,与几位坳老、魂匠代表,围坐在粗糙的石桌旁。桌上摊开着厚厚的笔记,以及崔小玉提供的几条协调边界。只有反复的斟酌、解释、讨价还价。
阿罗在讨论间隙私下告知陆鸣:“那位最老的魂匠,听到将部分收益用于加固防御阵法时,魂火波动了一下,应是动心了。”“左边那个年轻的魂匠,似乎对学习新式采矿法器更感兴趣。”
崔小玉始终静坐一旁。只有在讨论涉及具体规则条款或可能产生矛盾时,陆鸣才会低声询问,她则以那恒定的语调给出最精准的律法释义或风险提示。
第七日傍晚,一份墨迹未干的《黑水坳沉阴墨玉开采、祭祀与流通试点特别协定》草案,终于在石桌上初步拟定。
它保留了古老的祭祀核心,划定了流通玉矿的边界,明确了收益的定向用途,也设立了共管监督会。处处透着妥协与折中。
离开黑水坳,返回骨舟的途中,夜色已深。
阿罗忍不住低声道:“头儿,这么慢,这么麻烦值得吗?就为这一个坳子?”
陆鸣站在船头,望着远方:“阿罗,还记得听证会上,那枚最终盖下的试点印章吗?”
阿罗点头。
“那枚印章盖下的,不是乾坤已定的句号。它盖下的,是开始施工的许可。”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舱内的崔小玉,又看向手中的协定草案。
“从来不是一锤定音,改天换地。而是像我们刚才做的那样,一砖一瓦,一个坳子一个坳子,甚至一条条款一项比例地去抠,在旧的地基、旧的墙壁、甚至旧的神龛旁,寻找能修建新屋而又不致让一切崩塌的方法。”
“我们是什么?”他看向阿罗,“我们是秘书,是工匠,是裱糊匠,是调解员”
骨舟破开阴雾,向着来路驶去。
身后,黑水坳的点点魂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第一道坎,以一种缓慢、琐碎的方式,被迈了过去。
前方,还有无数道类似的、或更艰难的坎,在黑暗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