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沉闷。
车厢里那股子苦涩的药味混着湿衣裳未干透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胸口发闷。
林清玄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
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此刻惨白如张宣纸,眉心死死拧着。
哪怕是在昏睡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疲惫,也丝毫没有散去。
石头缩在对面角落,手里攥着块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少爷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看着少爷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石头心里那个不爽利。
他在把蒋依依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翻来复去骂了八百遍。
真就这么绝?
少爷都豁出半条命去跪了,连世子府的脸面都不要了,她愣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石头越想越气,手伸进袖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铜管。
那是特制的信哨。
只要把这玩意儿绑上信鸽腿,不出三日,远在上京的国公爷和老夫人就能收到消息。
若是让府里知道长孙少爷在江都被人糟践成这样,若是让老夫人知道那还没出世的小重孙流落在外
哼!
别说一个小小的蜜浮斋,就是把整个江都翻过来,世子府里的那两位夫人是有这个手段!
小满现在很硬气!
到时候被大夫人破坏了生意是小,到时候直接抓回去囚禁起来生孩子
石头的指腹摩挲着铜管上繁复的徽记,心里那是百爪挠心,恨不得现在就把它发出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用力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股子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旁观者清”的纠结。
他看着昏睡不醒的林清玄,又想起了那个虽然嘴硬但眼神清亮的蒋依依。
这两位,在他石头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两口子。
从祥云居里的眉来眼去,到长孙少爷为了她连佛经都念不下去、跟家里闹翻,这桩桩件件,哪样不是奔着过日子去的?
既是两口子,那吵架拌嘴,哪怕是打得头破血流,那也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
外人要是插一脚,这味儿可就变了。
石头想起了自家那对爹娘。
爹喝醉了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石头记得真真的。
“两口子的事,外人越掺和越乱,那是把小矛盾往死里整!”
最后他俩还是掺和进长孙少爷和小满的破事里,下药让他俩成了“事”!
最后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在当事人心里也许就不是“好事”啦!
要是这会儿把消息捅回上京,依着世子爷那雷厉风行的手段,依着大夫人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
那还是简单的“追妻”吗?
那直接就变成了权势压人!
到时候蒋依依那个倔脾气一上来,只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少爷夹在中间,还不得活活心疼死?
更何况
石头心里还有个过不去的坎儿。
那晚的药。
虽然没人明着说,但他石头又不傻。
小满第二天的崩溃和疏离,再加之后来隐约听到的风声
那层窗户纸,根本不是自然捅破的。
那是有人用了下作手段,硬生生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这里的有人就是他的爹和娘。)
这种事,放在谁家姑娘身上能过得去?
在小满心里,那晚恐怕不是两情相悦,而是赤裸裸的算计和强迫。
这就是根刺,扎在肉里,碰一下都疼。
要是这时候再让府里那些始作俑者插手,这根刺就彻底拔不出来了!
石头叹了口气,松开了握着铜管的手。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谁都懂。
少爷现在受的罪,那是他在还债,是在一点点把这根刺给磨平了。
别看小满现在凶得象个炮仗,一点就炸。
可石头跟了少爷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小满偷偷给受伤的麻雀包扎翅膀,见过她把自己的点心省下来分给二丫。
哪怕是当初少爷病得迷迷糊糊,她嘴上说着不管,转身不还是熬了一碗火候正好的粥?
这姑娘,心软着呢。
她那层硬壳,不过是为了护着自己,怕再受一次伤罢了。
只要少爷这把火烧得够旺,够久,就算是块万年寒冰,也得给他捂化了!
只是
石头愁眉苦脸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繁华热闹的江都街景。
这地方,可不是规矩森严的世子府。
这里诱惑太多,那是真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那个邀月楼的谢铭扬,整天摇着把破扇子,围着小满献殷勤,又是送礼又是帮忙,那眼神腻歪得能拉出丝来。
还有那个姓周的镖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成天寸步不离地守着,看谁都象贼,唯独看小满的时候,那眼珠子才转一转。
这都是劲敌啊!
少爷能不急吗?
喜欢的姑娘怀着自己的种,身边却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
换了谁,心态都得崩!
少爷这哪是发疯,这是护食!
是怕自家的白菜被别的猪给拱了!
虽然这手段确实蠢了点,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可这份心,那是真真的。
石头放落车帘,心里有了主意。
这状,不能告。
一旦告了,少爷这点苦肉计就算白瞎了,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把小满彻底推到别人怀里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先把少爷的身子骨养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那些围在小满身边的“苍蝇”
石头眼神一凛,在那张憨厚的脸上显出几分狠劲来。
哼,真当世子府的人是吃素的?
明的不行,暗的还不行吗?
等少爷缓过这口气,他非得想个法子,替少爷好好清理清理这些烂桃花!
还有小满那个倔丫头,早晚得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家少爷,谁对她都不是真心的!
马车辘辘前行,朝着城西那家清净的客栈驶去。
车厢内,林清玄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象是梦里都在经历着一场醒不过来的劫难。
石头替他掖了掖毯子,在心里暗暗想。
这场仗,还得接着打。
只不过这回,得换个打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