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在这雅间里生了根。
从晨曦微露到月上柳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望妻石。
目光成了钩子,死死钩在对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只要那个身影一出现。
哪怕是个侧影,哪怕是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瞧见她低头跟伙计对账。
他的心脏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酸,胀,疼,痒。
五味杂陈,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瘦了点。
可那眉眼间的从容,还有那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润如水的母性光辉,简直比正午的日头还刺眼。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蒋依依”。
也是他亲手弄丢的“姚小满”。
黑猫团团一开始还能趴在窗台上装装样子,陪他熬。
到了第三天下午。
林清玄眼瞅着蒋依依扶了一下后腰,那个动作极轻,极快。
他整个人却象被电流击中,瞬间绷紧了脊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团团终于炸毛了。
尾巴不耐烦地在桌上甩得啪啪作响,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是傻子吗”。
“喵!”
它一嗓子嚎出来,满是嫌弃。
“你就搁这儿当你的深情种吧!本座受不了这股子憋屈劲儿!江都这么大,小鱼干那么多,爷去逛逛!指不定还能听点新鲜八卦回来!”
说完,也不等林清玄给个眼神。
金色残影一闪。
那猫顺着微敞的窗缝就钻了出去,动作利索得很,眨眼就没入了楼下喧闹的人流。
林清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魂儿都被对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勾走了。
但他这一连几天霸着雅间不挪窝的怪异行径,到底还是招了眼。
小二上来续茶水。
眼神顺着林清玄的视线往外一瞟,顿时露出一副“懂行”的表情。
他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跟刚进门的另一个伙计挤眉弄眼,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市井特有的油滑。
“嘿,瞧见没?对面蒋掌柜这桃花运,那是真的旺!前阵子邀月楼的谢大官人那是恨不得把门坎踏破,天天来‘关照’生意。如今又来这么一位啧啧,看这身行头,这气度,也不是一般人啊,就这么干看着,真够痴情的。”
声音不大。
却象一记闷雷,精准地劈在林清玄的天灵盖上。
哢嚓。
手里的青瓷茶杯发出细微的哀鸣,指节泛起惨白。
谢铭扬。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带着血腥气。
江都巨贾,邀月楼的东家。
好啊。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缺席的这段日子里,已经有别的野男人凑上去了?
还“常来关照”?
一股子混着酸醋和尖刀般的妒意,毫无征兆地捅进心窝子,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与此同时。
蜜浮斋后院。
蒋依依正坐在藤椅上歇脚,手里拿着本账册,心头却猛地跳漏了一拍。
咚。
不是孕吐,也不是累着了。
就是一种被什么凶兽盯上的感觉。
如芒在背。
让人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放下账本,蹙着眉,手掌轻轻复在胸口。
抬头环顾四周。
院子里阳光正好,芸娘带着大丫在晒干花,有说有笑。
前面铺子里,李知微劈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清脆悦耳。
周骁抱着剑,像根木桩子似的守在角门边。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象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甚至比当初那个恶心的陈三郎还要强烈百倍。
但这视线里没有那种下流的猥琐,反倒带着一股子让她莫名心慌的执拗。
那是深渊凝视的感觉。
“难道是怀了孕,容易疑神疑鬼?”
蒋依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不安。
不管是谁。
只要敢伸手,她就敢把那只爪子剁下来。
夜色渐浓。
华灯初上,将高银街染成一片暖黄。
蜜浮斋歇了业,两扇门板一合,将喧嚣隔绝在外。
后院里亮起了灯,映出窗纸上那个温婉的剪影。
对面茶楼早就打烊了。
林清玄却没走。
他象个融化在夜色里的幽灵,缩在远处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
白日里那小二的闲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乱钻。
还有蒋依依那个蹙眉抚胸的动作。
她在难受?
还是孩子闹腾了?
理智这根弦,在嫉妒和思念的拉扯下,崩得咯吱作响。
想见她。
想得发疯。
想去确认她到底好不好,想去摸摸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崽子。
一个阴暗、疯狂甚至有些卑劣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瞬间占据了高地。
迷药。
他怀里有。
那是行走江湖必备的好东西,药性温和,无色无味。
只要一点点。
顺着风吹进院子。
芸娘、李知微、甚至那个看起来有点身手的周骁,都会睡得象死猪一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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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点点。
他就能翻过那道并不高的院墙。
象个窃贼一样,潜入她的闺房。
不用说话,不用吵醒她。
他只想站在床边,借着月光,贪婪地看一眼她的睡颜。
甚至
把手掌虚悬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一下那里面微弱的跳动。
那是他的血脉。
是他和她的孩子。
这个念头太诱人了。
简直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让他呼吸急促,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猩红。
林清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摸向怀里。
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瓷瓶。
拿出来。
只要撒出去,今晚他就能得偿所愿。
就能解了这蚀骨的相思毒。
然而。
就在他即将拔开瓶塞的那一瞬间。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素笺。
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勿寻”。
接着是她今天站在阳光下,指挥伙计搬东西时那个自信又明媚的笑脸。
那是他从未给过她的自由。
那是她拼了命才挣出来的安稳日子。
如果他今晚真的这么干了。
这和当初在世子府,用一纸契约把她当金丝雀养着,有什么区别?
不。
这比当初更下作!
这是把明晃晃的囚禁,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偷窥和下药!
一旦被她察觉
哪怕只是一丁点蛛丝马迹。
她眼里那点仅存的情分,恐怕会瞬间变成彻骨的恨意和厌恶。
她会觉得恶心。
会觉得他林清玄就是个改不了吃屎的狗,就是个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混蛋!
到时候,别说孩子父亲的身份。
他连远远看她一眼的资格,都会被自己亲手葬送。
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那点疯狂的欲火浇了个透心凉。
林清玄猛地把手缩回来,象是被那瓷瓶烫到了。
啪嗒。
瓷瓶滑落回怀里深处。
他跟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劫后馀生的惊恐和自我厌弃。
他在干什么?
他差点就毁了这一切!
差点又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月光惨白,通过狭窄的巷口,冷冷地打在他脸上。
林清玄痛苦地闭上眼,额头死死抵着砖墙,粗粝的墙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毫无知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这钻心的疼,来对抗心底那头还在嘶吼咆哮的野兽。
不能去。
哪怕心如刀绞,哪怕思念成疾。
他也绝不能再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碰她。
那是对她现在生活的亵读。
林清玄顺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阴影最深处。
象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黑暗,贪婪而绝望地望着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眼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
剩下的。
只有无边无际的苦涩,和近乎自虐的克制。
这一夜。
他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只是这心里的野兽一旦尝到了血腥味,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难道只能这样忍到死吗?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