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心再一次站在c-07办公室门前时,手指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
昨日那场短暂交锋后颈侧皮肤上留下的细微刺痛感早已消退,但记忆却清晰如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浮起“约翰·史密斯”应有的温和笑容,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明亮如常。
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人——身着档案馆制服的男性管理员,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记录板。
他正用平稳的语调向塞西莉亚交代着什么:
“所以下一位预约的客户,就是约翰·史密斯先生。服务内容延续昨日的记录工作,你按标准流程处理即可。”
塞西莉亚抬起头,深咖啡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管理员,微微颔首:“明白。密斯先生,延续昨日记录工作,按标准流程处理。”
她的复述分毫不差。
一心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绿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光。
为什么需要特意强调客户的身份?
不过,他也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如果她们的记忆真的会在某个周期后被重置或清除那么这种每日、甚至每次服务开始前的“身份再确认”,确实是必要的工作流程。
“史密斯先生,您来了。”管理员转过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c-07已经准备就绪,您可以开始了。”
“麻烦您了。”一心点头致意,拎着挎包走进房间,在客椅上坐下,将挎包放在腿边,没有立刻打开。
他抬头看向塞西莉亚,脸上露出那种略带歉意的笑容:“塞西莉亚小姐,昨天真是抱歉——我那个呃,‘角色扮演’的小玩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塞西莉亚已经拿起羽毛笔,闻言抬起头,深咖啡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是一片纯粹的平静。
“抱歉,史密斯先生。”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我不记得您所说的‘角色扮演’或‘玩笑’。如果您指的是目前工作内容之外的事,可以。”
“可以找阿玛莱特经理预约是吧?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一心打断了塞西莉亚的话语。
“是的。”塞西莉亚回应。
此刻,她的反应依旧如常,没有一点刻意和伪装。
眼神、语气、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和昨天、之前、第一次搭讪时,一模一样。
记忆,真的不存在了。
“这样啊”一心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布料上敲了敲,“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抱歉,我们开始吧。”
“好的,史密斯先生。”塞西莉亚重新低下头,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请您口述需要记录的内容。”
时间在羽毛笔规律的沙沙声中缓缓流逝。
一心今天准备的口述内容比昨天更加复杂,加入了一些需要交叉引用和逻辑推理的贸易案例分析。
他想看看,在“记忆缺陷”的前提下,塞西莉亚能否处理这种需要一定连续性和背景知识的工作。
结果再次令人震惊。
她不仅完美地记录了一心口述的所有内容,甚至在遇到需要引用“昨日已记录数据”时,会自然地翻开旁边那叠已经归档的稿纸——那是昨天工作的成果——精准地找到对应的段落,将其融入今天的分析中。
就像一台拥有完美外部存储访问权限的计算机,只不过,她只能调用“工作记录”,无法调用“个人经历”。
晚上九点半左右,一心合上了最后一卷文献。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周身,“我需要去趟厕所——另外,能给我一些备用的稿纸吗?我有用。”
有用这是真话。
他今天确实忘记补充随身携带的厕纸——这个时代,永恒档案馆里的厕所已经可以称之为“豪华”,但通常也只提供清水和粗糙的公用麻布。
解决完,他沿着原路返回,距离c-07办公室还有大约十余米时,他放慢了脚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而且,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是那稳定而集中的白光,而是更加散乱、晃动,像是有人拿着移动光源在房间里走动。
一心侧身贴在墙壁的阴影里,目光透过那道大约两指宽的门缝向内看去。
塞西莉亚没有像之前一样坐在书桌后,此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的角落——那个摆放着那盆锯齿叶绿植的墙角。
她微微低着头,深棕色的发辫垂在背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而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声音很低,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破碎的、无意识的呢喃。
一心凝神去听,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不对”
“为什么”
“叶子”
她在对着那盆绿植说话?每一个词都断断续续,伴随着呼吸的紊乱节奏。
就在这时,塞西莉亚的肩膀忽然停止了颤抖。
她的背脊重新挺直,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过渡,仿佛刚才的颤抖和呢喃从未发生。
她转过身,那一瞬间,一心看到了她的脸。
在墙角阴影与远处书桌台灯光线的交界处,她的表情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右半边脸沐浴在光中,平静、空洞,眼神淡漠如初。
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眉头微微蹙起,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着,那双深咖啡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
但这种割裂只持续了一瞬。
就在她完全转过身、面朝门口方向的刹那,所有的异常表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失了。
她的脸重新变回那张精致、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具。
一心在门外屏住呼吸。
那不是“发呆”。那是某种“系统故障”?“程序冲突”?
清洁工说的“偶尔会对着墙发呆”——他们看到的,就是刚才那一幕吗?
塞西莉亚已经坐回书桌后,重新拿起羽毛笔,低下头开始整理稿纸,姿态和一心离开时一模一样,就仿佛刚才的异常从未发生。
“抱歉,让你久等了。”一心推门而入时声音温和如常,径直走到客椅前坐下,“我们继续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塞西莉亚抬起头,深咖啡色的眼眸看向他,平静地回答:“接下来应该开始‘翡翠密林精灵工艺品’部分。”
一心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翻开文献,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绿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塞西莉亚脸上。
“说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闲聊的姿态,“墙角那盆植物——是叫‘锯齿兰’之类吗?”
塞西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动作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她最终摇了摇头:“抱歉,史密斯先生。我不清楚它的品种名称。”
“不是你养的吗?”一心挑眉,笑容更加温和,“我看它长得很好,还以为是你特意照料着的。”
塞西莉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她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我不记得”
她的眉头开始蹙起。
非常轻微,但确实在发生。
“不记得是不是你养的?”一心继续追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还是说——你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一心,那双深咖啡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此刻的呼吸节奏也开始紊乱,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心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问题越来越直接,“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你甚至不知道——你刚才站在它面前,对它说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塞西莉亚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我刚才”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困惑,“我站在那里?对它说话?”
她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一心,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求助”的情绪——虽然那情绪很快就淹没在更庞大的空洞中,“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我不应该我”
她的话开始破碎,词语失去了逻辑顺序。
“不对对不对不对对不对”
她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的嘴唇在颤抖。
她的整个存在,都在某种看不见的、内部的剧烈冲突中颤抖。
一心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绿眸深处是一片沉静的观察。
他完全确认了。
塞西莉亚身上切实存在的问题。
他也看到了。
那个突破口。
那盆绿植,这个房间里唯一不属于“档案馆标配”的异物,这个与塞西莉亚被设定的“工具”身份格格不入的生命体,就是触发她系统错误的关键。
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然后,塞西莉亚的颤抖缓缓停止。
她放下抱着头的手,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眼神也空洞如初。
“抱歉,史密斯先生。”她开口,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清冷,“我刚才走神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但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而一心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墙角那盆绿植上。
翠绿的叶片,在魔法灯的光晕下,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泽。
像一道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