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死寂,无光无声,唯有最纯粹的“无”在缓缓流淌。在这片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奢侈的绝地深处,一堆由破碎世界残骸与道则灰烬形成的“沉积物”中,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倔强地闪烁着。
陈平陷入了最深层次的昏迷。与“狩猎者”影刃的硬撼,以及最后引爆节点、承受爆炸余波、燃烧道种本源亡命飞遁,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混沌道体龟裂如即将破碎的瓷器,道源近乎枯竭,神魂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消散。眉心那枚代表着超脱道果的“混沌超脱道种”,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光芒黯淡,旋转滞涩,似乎下一刻就要崩碎。
然而,在这极致的虚弱与濒死状态下,一些奇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那燃烧了小半本源的道种,并未彻底熄灭,反而在裂纹深处,孕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更加精纯、更加深邃的混沌辉光。这辉光并非简单的恢复,而是一种本质的蜕变,仿佛破而后立,向死而生。道种裂纹的边缘,竟隐隐有新的、更加玄奥的道纹在缓慢滋生、蔓延,如同生命的嫩芽,在枯萎的枝头挣扎而出。
陈平昏迷的识海深处,破碎的记忆、感悟、以及从钧祖残念、墓碑碎片、乃至“观测者”节点中获取的海量信息碎片,失去了意识的压制,开始无序地碰撞、交融。归墟的寂灭、混沌的包容、秩序的冰冷、外域的神秘、钧祖的悲壮、自身的道途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在一片混沌中重新组合。
冥冥中,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海”。这海,并非道源海,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本源,包容一切可能性,亦是万物终结的归宿。他看到混沌海中,有无数“气泡”浮沉,每一个“气泡”,便是一个如他所在宇宙般的“次级宇宙”或“世界泡影”。有些气泡生机勃勃,有些死寂冰冷,有些正在诞生,有些已然破灭。而一些冰冷、精密的银色“丝线”或“节点”,如同蛛网般连接、监控着部分气泡——那便是“监察者系统”。
他看到,在那混沌海的最深处,似乎有一片更加浩瀚、更加真实的“岸”,那里光怪陆离,法则交织更加紧密复杂,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气息——那或许就是钧祖提到的“真实界”。而在混沌海与“真实界”的交界处,那片被称为“真实界边缘”的缓冲地带,无数残破的“气泡”、冰冷造物的残骸、以及形态各异的强大存在,正在进行着无休止的厮杀与争夺——那便是“道源战场”!
他还看到,自己眉心那枚布满裂纹的道种,在混沌海的虚影中,正贪婪地吸收着某种来自混沌海本源的、难以言喻的“养分”,裂纹在缓慢愈合,新的道纹越发清晰,散发出一种超越“超脱”,却又并非完全陌生的气息。
“超脱之上是为混沌归一?还是真实道种?”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陈平破碎的意识中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沉积物中的那点灰光,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如同心脏复苏般,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丝丝缕缕精纯的混沌之气自道种裂纹中渗出,滋养着干涸的道体与神魂。
陈平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人,开始一点点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自己浸泡在冰冷、死寂的归墟物质中,但道体深处,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在流淌,那是新生道种本源的力量。
然后是听觉。死寂中,仿佛有大道之音在体内轰鸣,那是裂纹道种缓慢旋转、新道纹生长的声音。
视觉缓缓回归。他“看”到了自己残破不堪的道体内部,看到了眉心那枚虽然布满裂纹、却内蕴新生辉光的道种,更“看”到了烙印在道种最核心处的、那组冰冷而复杂的“真实界边缘”通道坐标。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那是道体与神魂重伤未愈的反馈。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与“饥饿感”。通透,是因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在昏迷中无意间以更高视角“俯瞰”了自身与宇宙,许多修行关隘豁然开朗。饥饿,则是新生道种对混沌本源、对外界一切能量、对“真实”的渴求。
“我还活着。”陈平的意识彻底苏醒。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仔细内视己身。
伤势依旧沉重,道体恢复不到一成,道源枯竭,神魂虚弱。但根基未损,反而因祸得福!混沌道种经过此番破而后立,本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升华,虽然距离完全修复、重回巅峰乃至突破尚需海量资源与时间,但前景已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那通往“真实界边缘”的坐标,以及昏迷中窥见的混沌海景象、道源战场模糊画面,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钧祖前辈你所指的超脱之机,或许就在那里。”陈平心中明悟。留在当前这被标记为“第七观测点”的次级宇宙,迟早会被“监察者系统”派来更强大的“狩猎者”甚至更高级别的清理单位找上门。唯有跳出这个“囚笼”,前往那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真实界边缘”乃至“真实界”,才能真正摆脱被观测、被清理的命运,追寻大道终极。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前往真实界边缘,就是离开归墟,返回道源海都成问题。随便遇到一个道源境敌人,都可能阴沟里翻船。
“必须先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陈平打定主意。他心念沟通眉心祖窍,感应星漪的状况。
星漪的状态比他稍好,但也重伤沉眠,被他的混沌道气温养着。小家伙燃烧了本命星源,伤及根基,需要时间和珍贵的星辰本源来恢复。
“此地虽是归墟,死寂绝地,却也并非全无生机。寂灭的极致,亦蕴含着新生的可能。正好,可借此地的归墟寂灭之力,配合我新生道种的混沌包容特性,加速恢复,甚至淬炼己身!”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再犹豫,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混沌道经》。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从道源海吸收灵气,而是主动引导周围浓郁到极致的归墟寂灭之力,纳入己身!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归墟之力,乃万物终焉,对任何“存在”都具备恐怖的侵蚀与同化力。寻常修士避之不及,道源境也不敢轻易沾染。但陈平的混沌大道,本就包容万有,连“终焉”也是其组成部分。此刻新生道种更显神异,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主动吞噬、转化着归墟之力!
嗤嗤嗤!
归墟之力入体,如同万千钢针穿刺,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更疯狂侵蚀着他的生机与道则。但新生道种灰光大放,如同一座最精密的熔炉,将这些狂暴的寂灭之力强行炼化、提纯,转化为最本源的混沌之气,反哺己身。破败的道体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裂纹弥合,道韵重生。
这是一个痛苦与新生并存的过程。陈平如同置身炼狱,却咬紧牙关,默默承受。他的气息,在归墟死寂的背景中,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顽强地燃烧着,并且越来越亮。
时间,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区域,悄然流逝。
外界,因第七观测点节点自毁引发的骚动,似乎并未立刻波及到此地。或许是归墟之眼环境特殊,干扰了追踪;或许是“监察者系统”需要时间评估损失、调派力量。这给了陈平宝贵的喘息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眸中混沌之色流转,深处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窥见万物本质的清明。
他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道种裂纹愈合大半,新生的道纹更加繁复玄奥,虽未完全突破,但道行精进,对混沌与寂灭的领悟更深。更关键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归墟死寂之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归墟之力,对他不再是纯粹的威胁,反而可以有限度地驾驭、利用。
“是时候离开了。”陈平长身而起,周身虽仍有虚弱感,但气势已与昏迷前截然不同,多了一份内敛的锋芒与深不可测的底蕴。他感应了一下星漪的状态,也已稳定下来,正在缓慢恢复。
他抬头,望向归墟之眼上方那无尽的黑暗。道源海的方向,混沌道庭的方位,在感知中清晰起来。
“先回道庭,稳固境界,搜集资源,弄清坐标具体指向,为前往‘真实界边缘’做准备。同时,也要提防‘狩猎者’的后续追查。”陈平规划着后续步骤。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眉心道种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来自自身,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古老浩瀚的召唤?
召唤的源头,赫然指向归墟之眼的更深处,一个与他手中墓碑碎片产生强烈共鸣、却更加磅礴的方向!
“这是另一块更大的碎片?还是墓碑本体?”陈平心中一动。钧祖留言提及“葬碑”,难道这归墟之眼深处,真的埋葬着那所谓的“葬碑”主体?而自己的混沌道种,因其破而后立、融合了部分归墟本质与“外域”信息,从而与那“葬碑”产生了感应?
机遇与危险并存。以他现在的状态,深入归墟之眼最核心区域,无疑是冒险。但那召唤如此清晰,或许隐藏着关乎“真实界”、关乎“监察者系统”、甚至关乎自身道途终极的惊天秘密!
“探查一番,若有险,即刻退回。”陈平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他收敛气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朝着那召唤传来的方向,再次向归墟之眼的无尽黑暗深处,悄然潜去。
新的冒险,在伤愈之后,再度开启。而这一次,他将直面这方宇宙最大的秘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