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知道爱丽丝不会说什么好话,但这句话还是微微刺痛了他的心。
不必去辩解什么,他知道他最初用来笼络威廉的言语确实藏有叙述性诡计的误导。
没办法,奈布最初是打算独自完成任务的,他的目标仅仅只是杀死穆罗,然后全身而退。
骗威廉不过是顺手的事,在那个时候能够稍微破坏爱丽丝的努力,免得太多人围绕在爱丽丝与穆罗的身边。
严格意义上来说,奈布在这一场游戏里,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了实话。
他一直在藏着自己的身份,藏着自己的任务,藏着自己的各种秘密。
奈布怎么可能与威廉交心?雇佣兵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实话,随意的敞开心扉是在找死,生怕自己挂不上绞刑架。
两个人的同盟,一开始就建立在奈布单方面的欺瞒之上。
偏偏,谎言的地基打下去后,威廉一直在实打实累积着名为真诚的砖块,砌起了四面高墙。
他真的相信奈布的话,自己努力解谜题的时候,还惦记着拉一拉奈布的游戏进度,老老实实共享着情报。
威廉忘了游戏只有一个胜者,他也该有所隐瞒才对。
奈布如果是真正的铁石心肠,就该把威廉的这份天真利用到极致。
可奈布能活到现在,除了自身的实力,有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于诸位战友。
在英军将领决策失误,整支小队被送入包围圈时。
他是在同伴舍生忘死的掩护下,才突围出来,成了那个活下来的幸运者。
在奈布从军队退役,带着一身本领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
也是曾经的搭档拽了他一把,搭档出面陪笑,奈布专心工作。
两个在西方世界备受歧视的尼泊尔人,是靠着互相扶持,才跌跌撞撞着在伦敦扎根,每个月都能有余钱寄回家。
有些人的面容早已在枪林弹火中变为灰白,却不曾被抹去。
而是让同伴,战友,同袍,让这些含义相近的词,在奈布心里煜煜发光。
“没有人能够单打独斗做永远的胜者。”
爱丽丝问,
“萨贝达先生,您参过军,应该更理解同伴的作用吧?”
同样参过军的库特立马替奈布回答:
“在陷入绝境的时候,唯有生死相依的同伴会不顾危险的前来支援。”
“正是能同生共死,所以同袍之谊,比一般的关系更无法容忍背叛与欺骗。”
“爱丽丝小姐,您应该是推测错误了。”
库特肯定道:
“艾利斯先生对萨贝达先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解到的全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算是萨贝达先生的同伴?不过是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愚者。”
“你们不必用这种话来激怒我。”
奈布终于开口了,冷冷道,
“比起琢磨这些细枝末节,小心你们的脖子。”
“哈哈。”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萨贝达先生会保持一辈子的沉默呢。”
“嗯,我从您的这两句话里面听到了……回避?以及不希望我们再深挖下去的恼羞成怒?”
奈布做了几个深呼吸,头也不回。
“唉?萨贝达先生,您怎么走了?您还没有回答我们,您到底怎么看待艾利斯先生?”
爱丽丝想要追上去,
“他算是您的同伴?还是一个被蒙起眼睛比较好用的工具?”
这个问题奈布极度不想听,他甚至有一种冲动——
想冲动打破所谓的与爱丽丝互不干扰,现在,立刻,马上动手。
“嗯?现在不是吃饭时间吗?怎么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收拾得干净体面才出门的瑟维一出走廊就看到了“衣衫不整”的奈布与咄咄逼人的爱丽丝。
他没听到爱丽丝刚才说了什么,一双眼睛如电般上下扫视着奈布,觉得这个野蛮人更粗鲁了。
平时穿得邋里邋遢,出门仅套个破旧兜帽就算了,晚上居然连外套都丢了吗?
注意到奈布身上的伤疤,还有凌乱的发丝与领口微干的血迹,瑟维眼神发生变化:
“一个下午不见,萨贝达先生,没想到您还有捕捉老鼠的爱好啊。”
奈布没理他的阴阳怪气,瑟维暗骂了一句奈布不懂礼数,上前,挥手:
“好了好了,能不能让我先过去一下?小姐先生们,你们把楼梯占满了。”
瑟维的出现让爱丽丝与库特不得不后退几步,奈布乘机往上走,顺利脱身。
奈布不喜欢瑟维说话与做事的态度,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个胡子男的出现是如此的及时,甚至有一丝美妙。
平静下来的奈布朝瑟维微微颔首,以表肯定。
瑟维莫名其妙,扭过脸,不想看他,径直下楼。
“晚上好,爱丽丝小姐,还有弗兰克先生。”
瑟维从爱丽丝与库特中间穿过,态度不错的主动打了招呼。
但瑟维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而是库特“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失望眼神。
好不容易抓住奈布心态不稳,却功亏一篑的爱丽丝也幽幽盯着魔术师。
瑟维嗅到了他们情绪的微妙转变,不由加快脚步。
现在去追奈布已经没有意义,爱丽丝与库特跟上瑟维,补上了迟来的问候。
两人和缓的态度让瑟维回头,魔术师试探道:
“我刚才,好像无意中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瑟维不是蠢人,不会觉得三个人站在那是为了看风景。
根据当时气氛和站位的推断,瑟维意识到他错过,且破坏了对奈布的围剿。
“还好,不过是差一点就能得到他的答案。”
爱丽丝说,
“现在想想,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既希望他跟我们再次翻脸,彻底撕下所有伪装,又有点担忧那一刻的到来。”
“我没想那么多。”
库特诚实道,
“我只是觉得,方才萨贝达先生生气了。很少见到他生气,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观察角度,我在等他的反应。”
“生气?”
瑟维想起奈布那张时常显得阴沉冷漠的脸,斜瞥着库特,
“你们刚才跟他聊了什么?”
库特在此刻推开了餐厅大门,抬手指了指已经在餐厅就坐,期待晚饭的威廉:
“聊了聊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