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而悲伤呢?他又没被骂,没挨打。
“弗兰克先生,罗伊先生没有孤立您的意思。”
放下手里的茶,爱丽丝半是安抚,半是客观点出事实,
“罗伊先生只是平等的孤立了所有没有穿定制西装的人。”
“我之前见过有位律师也有类似的性格。像他们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比真正的贵族更爱强调身份有别,太正常了。”
库特点点头,闷闷道:“我知道。”
知道瑟维更看不起威廉等人,知道瑟维对他还算给了个好脸了。
爱丽丝放缓声音:“那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是不是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无法从容面对的事?
库特默然,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弗兰克先生?”
爱丽丝试探着又叫了一句。
“对不起。”
出乎意料,库特先道歉了,
“我刚才好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您与罗伊先生交谈的时候做出了非常失礼的事。”
爱丽丝一愣:“您是说您突然发怒离开的事吗?那没关系的,我和罗伊先生都没放心上。”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库特嘟囔道,
“他跟我又不是一路人。”
“我……我是担心会误了您的事。”
库特转过脸,
“好吧,爱丽丝小姐,您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我想我还是搞砸了这一切吧。”
爱丽丝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冒险家,实际上总是在被人否定,被人放弃的库特。
恍然间,爱丽丝想起了库特没有保留过的家书,想起他极少提及的家人。
奈布有阿妈,威廉有哥哥。
库特呢?
库特说过,他的家人觉得库特有病。
那是家人给库特留下的印象,是他从家庭中所获得的。
瑟维以家族姓氏为傲,库特在“弗兰克”这个姓氏中受尽委屈。
库特总是笑嘻嘻的,充满激情地嚷嚷着要去冒险,把周围的一切幻想成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奇幻故事。
这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出身,忽略他的过去,以为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有点疯癫的人。
他好像很自由,很快乐。
但真实的情况真的是这样的吗?
“我很怕被人否定,被人无视,或者排挤。”
库特揉了揉脸,
“我过去遭遇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我父亲说我应该去上个大学,该按照他们预想好的路走。”
“每次当我提出我的梦想时,我就会获得他们的冷嘲热讽,还有呵斥与更干脆的无视。”
“他们不爱我吗?不是的,我能感觉到,他们还爱着我。”
“在我无法读下那些书,在我被欺骗,轻易欠下巨额债务的时候,都是我父母出面处理了我的烂账。所以我不恨他们,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放弃我,他们只是……”
只是失望。
库特焦虑极了,无意识揪着头发,
“帮我还完债后,他们还送我去当了兵。而我在军队里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就这么平平淡淡退役了。”
“最后的最后,他们仍然没有直接抛弃我。他们为我垫付了最后的医药费,说我是病了,才会越来越不正常的。”
“在那之后,他们就不会再回复我的信件,不会像以前那样,写上一封长长的信,把我和我的作品从头到尾批评个底朝天了。”
“但我没有因此感到快乐,我更加的……更加的奇怪了。”
库特说不出自己的情况。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为什么会在瑟维房间里猛然发火,为什么会掉头就走,为什么又为此感到羞愧,自责,痛苦。
按照剧本,他是无拘无束的冒险家,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有那种反应呢?
面对找上门的爱丽丝,库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宣判。
“天啊,听起来您受伤很重。”
爱丽丝以为库特只是爱幻想,没想到库特心里还压了这么多情绪。
这种种特征,让爱丽丝轻而易举想到了艾达在信里和她讨论埃米尔病情的研究进度时,提到的一个新兴说法——
人格障碍。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可归类到心理以及精神类的疾病。
因先天或者后天的环境问题,所导致患者出现的精神或心理问题。
其临床症状是智力逻辑不变,认知情感与行为模式出现明显问题。
其中,一种后天环境影响更重的人格障碍,即回避型人格障碍与库特的情况很像。
这类患者本身就敏感,多思,情绪丰富,却偏偏在童年时期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他们情感需求的家庭。
在长期的忽视,拒绝与嘲讽中,他们渐渐被打压的不敢与外人交流,而更习惯躲在自己的那一片小天地里。
一旦尝到放大自我世界的快乐后,他们更难做出改变,更加害怕打压,害怕拒绝,害怕无视。
他们从此会倾向于一劳永逸,拒绝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弗兰克先生,您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吗?”
爱丽丝问,
“抱歉,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您有这方面的问题,因为……您还在企图帮助别人。”
库特捂住脸,瓮声瓮气:“我是队长啊,队长肯定要保护队员。”
“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到处都是恶龙和恐怖的怪兽。”
“我想过永远躲起来,但如果有人愿意加入我的冒险团,那独自躲起来,可不是队长的作风了。”
库特吸了吸鼻子,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这里有人愿意听我的故事,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冒险,我说我是队长,也没什么人会反驳我。”
“爱丽丝小姐……我想我会情绪失控,是因为罗伊先生和您谈话时,言辞间的真相利箭,无意中让我窥到了破破烂烂的现实吧。”
“我…不过是个……”
库特说不出来,也难以说出来。
就算现实破破烂烂,等库特缝好了冒险用的船帆,堵上被戳破的真实,就能继续扬帆起航了。
为什么要承认冒险队不存在?为什么要去认清现实呢?
这对已经长大,被忽视的童年已成为凝固琥珀的库特来说,太痛苦了。
“是位冒险家。”
爱丽丝终于读懂了库特的内心,此时此刻,她莫名觉得库特有点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仿佛在很久以前,就有一个看似疯癫脆弱的人,站了出来。
她诚恳道:“队长请放心,我没有与魔术师达成,他的团队精神不显,暂时还不适合我们小队。”
“真的?”
库特扭头,不可置信看着爱丽丝,
“你刚刚说什么?”
“你拒绝了他?他看上去那么完美,那么优秀!”
“啊不,我的意思是……”
库特有点紧张地放下手,右手放在桌子上,尽量表现着放松与无畏,以及领导人该有的大度,
“这场生存挑战还是太危险了,让他独自行动的话,很容易被野兽一口吃掉。”
“虽然他说了不太好听的话,但如果他能认清目前的情况,主动恳求我们,我们还是能收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