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的呼吸很稳,丝毫没有焦灼感。
房间无钟,判断时间得靠月亮。
他瞧了瞧渐渐升高的残月,估摸着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一到两个小时。
晚上十点多,一个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间。
只有贵族才会通宵达旦的参加舞会,在亮如白昼的夜里旋转不休。
平民们遵循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晚上这个点,正是睡觉的时候。
奈布希望他们睡死些,别半途惊醒,给他添麻烦。
不然……
房门轻动,收拾整齐的奈布拉下帽子,悄无声息潜行在走廊上。
欧利蒂丝庄园到处都铺有暗红厚重的地毯,这为那些想藏起来的脚步声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奈布先来到穆罗住的2f04室,利落开了锁。
没有钥匙,也没关系,优秀的杀手往往会学很多额外的技巧。
门开了一条缝,借着月光,奈布窥见了一个空荡荡的昏暗房间。
果然不在。
奈布没有急,根据那个记者离开时的背影,他确定,穆罗没有下去,就在二楼。
那个时间,只有住在2f03室的,那个自称为冒险家的怪人开过门。
奈布调转目标,悄悄走向2f03室。
一墙之隔,库特瞪大眼睛,焦虑看着门外。
穆罗早就睡着了,睡得呼呼作响,香得很。
没办法,穆罗昨天晚上熬了整整一宿,白天又跟着爱丽丝商量,然后到处转悠。
穆罗原先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沾床,眼睛就闭上了。
他睡下了,库特却睡不着。
库特记得爱丽丝跟他商量,希望让穆罗住一晚时那凝重的表情。
记得他们说这件事不能往外说,得瞒着那个猎人。
库特虽然不知道追杀令,同伴的反应足够让他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又参与了什么了不起的冒险。
穆罗睡下后,库特觉得自己身为冒险小队的队长,有义务守在毫无防备的同伴身边,警惕周边的危险。
为了能够担当此任,他今天晚上都没看心爱的《格列佛游记》,生怕自己变小后会失去与猛狮搏斗的资格。
等啊等,库特死死盯着房门,极力收集着外面的动静。
他好像听到了隔壁门开的声音,那似乎又只是一场错觉。
库特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下床,握紧双拳,摆好姿势。
咔哒——
木质的厚重门扉开启时,令人牙酸的吱扭声再少也有,在安静的夜里放大。
库特瞪大眼睛,看到的是依旧紧闭的房门。
奈布警觉回头,望见推开二楼走廊大门的爱丽丝。
爱丽丝抬头,一眼瞧到奈布的位置,还有他手上那把锋芒毕露的弯刀。
无需多言,爱丽丝迅速反应过来奈布的打算,她下意识想抬枪,制止奈布的行动。
奈布尚未撬开门锁,他从爱丽丝的动作判断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爱丽丝真有枪。
亮色的锋芒如回旋镖一般弹射而出,爱丽丝不想被断手,就不得不改换姿势,身子向后一仰,就地翻滚躲避。
刀尖没入木板,弯刀“噌”一声,钉死于门上。
与此同时,掷刀打断爱丽丝动作的瞬间,奈布伏身蹬墙发力,整个人像是一头身形流畅的精瘦豹子,紧随弯刀之后,猛然前扑,一把握住刀柄。
爱丽丝退出走廊,翻滚起身时,奈布已经重新拔出刀,旋身逼近。
无规则搏斗没那么多讲究,能打赢就行。
爱丽丝矮身一躲挥砍,顺势出腿横扫。
但奈布的底盘极稳,爱丽丝只觉得自己仿佛踢到了一块钢板,不仅没有成功扫倒对面,自身的平衡还受到了影响。
改挥为扎,这两人见面后一句话都没说,交过一轮手,在爱丽丝横扫出现失误时,奈布当机立断,抓住这个失误,打算直接要了她的命。
幸好现在是在二楼走廊外,栏杆螺旋往下,层层阶梯累加。
爱丽丝失去平衡,干脆一抓栏杆,手臂发力带动整个身体,虾卷尾般蜷缩双腿再次发力,猛然往前一蹬,往死里踹奈布的略微靠后的右腿。
底盘再稳,刺出刀锋时,手臂的力量必然牵引着身体,将重心放在上身。
爱丽丝拼尽全力地猛踹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奈布身形不稳,不得已抓住栏杆转移重心时,刺下来的刀尖失去准头与力度,从爱丽丝的手臂上滑过。
这把弯刀被打磨的太过锋利,仅仅是擦过,也让血腥味立刻弥散出来。
爱丽丝向左一翻,撑地抬头,终于抓住间隙抽出黄铜手枪。
刚才的生死转瞬,让爱丽丝清楚地意识到奈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
对于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也别想着无伤压制后循循善诱。
亡命之徒的特质是什么?
是绝不犹豫,做下决定后就确定只有你死我亡的两种结局,直截了当,果断疯狂。
在这种人面前,凡是因任何原因引起的犹豫,都会变成他的可乘之机,从而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被压制到死。
爱丽丝不过开门拔枪慢了一步,险些亡于刀锋下,还是靠着地形优势才扳回一点平衡。
再次拿到枪,爱丽丝毫不迟疑,抬手就是两发点射,封住奈布左右两边的闪避空间。
无论是最初展现出的速度还是极其扎实的底盘,都证明了奈布的优势——
比起力量,他更侧重于敏捷。
奈布的个子与体重都不出挑,而力量往往是天生的,后天的增长很难突破先天的优待。
爱丽丝能看出来,奈布自己也知道这点。
比起不断打磨自己的短处来和别人的长处比,他更倾向于利用自小坚韧矫健的体魄,打磨速度与瞬间的爆发力。
速度,最吃反应。
照着这种人开死枪,一打一个空。
爱丽丝选择两颗子弹封左右,她相信奈布的身体会先于大脑判断做出本能的选择。
枪声响起,留给奈布的反应时间太少。
当眼睛捕捉到两条划破空气的轨迹时,他本能侧身躲避,而不是趴下。
这正中爱丽丝下怀,第三枚子弹稍晚出膛,等奈布听到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
剩余的时间让他无法大幅度调整姿势,只能硬扛。
但奈布的反应和抉择还是让爱丽丝感到了惊叹,觉得可以作为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的参考——
比起是让大臂中弹,还是抬手让小臂中弹。
奈布用最后的时间,微微改变了侧身的姿势,往后仰去。
这让右边先击发的子弹尾部狠狠擦过他的肩臂,拉出一道血痕。
而最中央那道原本避无可避的后发子弹,险之又险的从他的前胸掠过,同样带出了一道血槽,皮肉的焦臭味与血腥味一起散开。
看似受到了两颗子弹的伤害,却避开了最关键的击入伤,留下的仅仅只是两道深浅不一的擦弹伤。
擦弹伤看着吓人,却只是浅层皮肉受伤,最多留下点疤。
无论是被打中大臂,还是打中小臂,手部神经受伤的后果则比这个严重多了。
“厉害。”
爱丽丝说出了交手后的第一句话,她记下了奈布的处理方法,学习中。
奈布难得沉着眉眼,开口:“你也是。”
受伤无所谓,奈布欣赏的是爱丽丝的学习能力。
他看的出来,爱丽丝最初是不适应他如此迅猛而快捷的攻击节奏的,一度落入无法还手的下风。
但爱丽丝调整的很快,并且明确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
和那些没挨两招就懵了的人相比,一直保持冷静,寻找转机,足以称得上高手二字。
和早上与中午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相比,两人能在打完架之后短暂休战互夸一句,主要还是打不下去了。
奈布判断他杀不了爱丽丝了,机会已过,爱丽丝枪在手,强攻到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爱丽丝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有余悸,对奈布展现出的敏捷爆发与临场反应都感到了极度的棘手。
她还想活捉奈布呢,现在看来,打赢可能都是同归于尽法。
同归于尽还得两个人都想往死里拼,一个想逃,另一个是抓不住的。
对眼下这种情况,奈布还好。
爱丽丝太难杀就太难杀,他又不是必须杀掉爱丽丝。
奈布始终记得他是来杀穆罗的,想解决掉爱丽丝,也不过是爱丽丝明确表露出了对穆罗的保护之意。
她让这个委托的难度飙升了,奈布却不是没有绕过爱丽丝去完成的办法。
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冒更大的风险。
奈布能想通的道理,爱丽丝也能想通。
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爱丽丝总有要睡觉的时候,以奈布的身手,他带走穆罗的命只需机会来临时的一个眨眼。
真逼急了,奈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刀杀了穆罗,转身破窗而逃,谁拦得下?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奈布没动,爱丽丝也不敢回,两个人连伤口都没机会处理一下,就这么保持着一段距离,互相防备。
僵持许久后,楼下传来动静,沉重的脚步声与哗啦啦作响的锁链,逐渐清晰。
“好吧,萨贝达先生,看来我们的夜间冒险得点到为止了。”
爱丽丝觉得这个声音如同天籁,
“瞧瞧,督促小孩子按时睡觉的保育员先生来了。”
奈布没接话,轻轻哼了一声。
鹿头的出现意味着今晚的自由行动时间已过,爱丽丝盘算着是时候回房了。
她的房间在一楼,鹿头也在一楼,现在下去是狭道相逢。
难道要刚跟奈布打过,再跟鹿头打?
爱丽丝觉得算了吧,她真得处理一下手臂的伤了。
正好,穆罗去了库特的房间挤,爱丽丝可以去穆罗的空房间待一会,等鹿头巡逻离开。
奈布离走廊大门更近,他所在的2f01室距离也不远。
听到动静的刹那,他闪身进入走廊大门,砰一声关上门。
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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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这招,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锁链声,爱丽丝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门把手。
抵抗的力道传来,对方压住门了。
在这一刻,爱丽丝简直要气笑了。
她再次意识到,方才的短暂僵持不过只是她和奈布都没有一战而胜的良机,谁都不想在这里拼上一条命,才休战了。
一旦外界的因素有所变化,奈布再次看到机会,他一点都不介意顺势而为。
亡命之徒啊,就像饥肠辘辘的野猫。
你以为猫不动是老实了,其实凶残的野猫不过是在等待下一次锁喉的机会。
爱丽丝拉不开门,不可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不然平白耗了力气,还会被鹿头堵在紧闭的门前。
她咬牙切齿,低声道:“好好好,萨贝达先生,您可真是有绅士风度。”
“谢谢您,教会了我不少攻击敌人的小技巧,您可真是因地制宜。”
奈布不置可否,懒得搭理她。
这种话对他来说是夸奖。
管什么法子,能把对面弄死,让自己活下来的就是好法子。
战争是但凡讲一点道德都不会出现的的大型人类活动,要你命三千可比圣经好用多了。
脚步声越来越重,爱丽丝别无他法,只能松手离开。
她不仅要想办法逃过鹿头的追捕,还不能让鹿头在她身上花太多时间。
至少,不能让鹿头追着她回到一楼。
鹿头要是不在二楼,奈布胆子就会大起来。
行吧,爱丽丝心想——
你不让我好过,那怎么的也不能让你好过。
带着被逼迫的无奈感,爱丽丝转头就跑。
鹿头踏上了楼梯,一步步往上,锁链声哗哗。刚进,
爱丽丝没有下去来个硬碰硬,转身就朝宴会厅跑去,绕过鹿头的视线。
左边走廊的大门打不开,右边走廊的门总没人死拽着吧。
爱丽丝的回马枪,显然吓到了某些人。
他们没有奈布那样的身手与反应,眨眼间,爱丽丝已经咬着牙使劲,推开右边紧闭的大门,闪身进入压抑而暗沉的禁入区域。
她前脚刚进,关门时就听到漆黑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声闷响。
没时间循声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了,爱丽丝捂着被弯刀划开的手臂,熟门熟路找到主卧,想给自己翻点止血的药品与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