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姬又想起泾洛之渠上那道反复修缮,曾经做过手脚但最终修整的河段。
“但是,郑子徒最后反悔了,对吗?”棠姬问道。
阿木点了点头。
棠姬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她其实可以明白郑子徒的心路历程。
倘若是同郑子徒素不相识的人,只见过他在渭水畔杀人,又在河道上吆五喝六奴役民夫,大概会觉得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阴毒之人。可她同郑子徒接触的时间久,知道他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人。
六年前二人在棠记酒肆初遇时,郑子徒拿着泾洛之渠的草图讲她的梦想,说他想修建一条连接泾水和洛水的大渠,之后他也不止一次提出自己在水利建设方面的理想抱负。
他说他想要淤出几万亩的良田,引水灌溉,一年多产出数以亿计的粮食,使关中无灾年,家家户户都能吃得上饱饭,甚至有余量蓄养牲畜。
他甚至还说,等关中的河道都弄好了,将来还要往更西边的河西走廊,将那边的荒地也统统改造成沃土,在百年内成就塞上江南。
他好像是真的为了成就千秋功业——不过是别人的功业。
他忘了自己的母国。
或许是因为他走遍九州列国,又在雍国通雍国的百姓相处的时间太久,已经记不住故国还在受苦的乡邻了。
棠姬又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反叛之意的?”
阿木道:“大概在三年前。不过这也只是大王的猜想,并不能确定。因为三年前大王就曾令他毁了泾洛之渠,但他几次三番找借口,迟迟不肯下手。
最后他还劝诫大王,说这渠如果多修几年,可以继续消耗雍国的国力。谁知大王左等右等等不到泾洛之渠的好消息,最后等到的却是兵临城下的蒙傲。”
闻言棠姬又哀叹许久。
蒙傲前些日子进攻韩国和魏国的时候,棠姬恰好带着老姚、老李和姬家老小东行,他们在畅城附近的地方遇到了三国的军队,见到了满地横尸血流漂杵的场面。
姬老太和姬老丈就是死在那个地方的。
郑子徒嘴上说着要“疲雍”,可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他不仅不毁渠,还在努力修缮曾经被做过手脚的河段,确实数典忘祖卑劣异常!
棠姬哀叹许久,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放才说,大王三年前就发现郑子徒可能有异心了,是高诫安排我嫁给郑子徒的那段时间吗?”
阿木面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不愿回答,但迎着棠姬灼灼的目光,他还是说了实话。
“大王觉得郑子徒不太听话,但他家里没有人了……”
说到这里,棠姬突然突然想起了自己死在新郑的养母。
“他家里没有人了,你们没有办法拿他的亲朋拿捏他,所以就让我嫁给他,将来好用我控制他对不对?”
“棠姬,你话不能这么说。大王毕竟是你的亲舅父,他听说高诫要将你嫁给雍国的那些糟老头子也很生气,几番斟酌才决定让郑子徒娶你。
郑子徒虽然心思难测,但当时还没有背叛韩国,无论如何也还算自己人。他的容貌才华都不俗,也配得上你。
当然大王也想过,如果你同他接触下来,能熏陶感化他,让他将来不对韩国起异心,今生今世都对韩国死心塌地,那不是对大家都好吗?谁知结果并非如此呢?”
棠姬冷哼一声。
倘若韩王没有将她养母的死讯隐瞒半年,她大概就要相信这些鬼话了。
即便她是韩王的亲外甥女,韩王也对她没有多少信任,总是担心她会背叛,更别说是对郑子徒这样自幼周游列国的人了。
别说她不信阿木方才的那些话,她甚至怀疑,韩王之所以将她送到雍国来做暗桩,是不是就是为了有一天拿她来控制韩姬。
否则,韩国派去异国的暗桩成百上千,为什么不将她送去齐楚燕赵,偏偏要将她安插在雍国的长安呢?
他身为一国之主,待敌军狠毒也就罢了,但对待自己人也从来没有半分真诚,做事也总是以阴谋手段为主。长此以往,手下的人都同他离心,他将来又能指望谁为他卖命呢?
阿木看棠姬的面色不对,又在找补。
“之前一直没有对你说郑子徒的真实身份,一来是因为咱们这边的规矩,暗桩只对接上峰,彼此之间不可以互相打听身份;二来也是怕你真的完全将郑子徒当做自己人,将来他背叛了韩国也会影响到你。总之,大王他真的是为你着想!”
棠姬有些不爱听这些,但也没有翻脸。
她盯着阿木看了好一会儿,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还想知道上党之战的真相,让他清楚一下他的父兄都是为什么死的。
思来想去,她还是忍下了一切。
她收拾好情绪扯出一个微笑,很认真地说了一串敷衍的漂亮话。
“好的师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王的一片苦心,以后也会好好为韩国卖命的。”
阿木也没有怀疑,三人一同骑马回了高诫的别苑。
因为老姚在出来之前同魏国汉子打了招呼,魏国汉子特地为他们留了门。
棠姬带着阿木和老姚一起回了卧房。
那间主人房很大,旁边还通着间给下人住的耳房。魏国汉子知道老姚和老李是棠姬的佣人,在置办房间的时候特地把耳房收拾了下,专门给老姚和老李住。
阿木深夜跟着棠姬和老姚回来,还没有睡的邻居远远看见他们三人,还以为阿木是老李,根本没有起疑。
阿木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灯火通明热闹非常的小院,进了房间之后才好奇问棠姬。
“这地方你们怎么找着的?他们为什么会给你们留房间?”
老姚一边措辞回答,一边隐去了关键信息。
“前几日我们在雍国的奴市救了很多人,他们在野外找到了这个房子。我同老板娘遭难后,是他们收留了我们。”
老姚帮棠姬管了多年的帐,知道棠姬一直对阿木隐藏他们的财务状况,也不敢透露这房子是棠姬买下的。
棠姬和老姚夜探奴市,放火杀人的事情在长安城中闹得很大,阿木也有所耳闻。
虽然阿木不太喜欢他们这种惹是生非的性格,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用。
阿木皱了皱眉,没有评价。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无端停在了密室的入口。
棠姬心中一惊。
棠姬建造密室的手艺都是在韩国的暗桩营里学的。虽然这些年她根据自己的想法将学堂里的知识改进了很多,但根源还是营里的那些。
阿木在暗桩营里当了多年的师傅,不会看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