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抱着一个装满火药的陶罐,又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其他火药。
“我原本想我们可以在夜里趁他们不备,将这些火药都运出去。可这陶罐又大又沉,运送起来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吧?并且,深夜运送这些火药,路也不好走啊!
咱这硝夜明珠在室外不顶事,若是不点灯笼火把,黑灯瞎火看不清路,赶车也很难小心,颠簸几次瓦罐就全碎了;若是点了火,真出点什么事儿,先把我们自己炸了。”
“确实,不能深夜运送,不安全。”
一边说着,棠姬也惆怅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些火药十分娇贵,若储存不当自己都有可能炸,更别说附近有明火了。
火药从最开始就不是从正经路子被发明的,是因为天下多王侯将相追求不死之身,觅得方士修炼丹药,这些方士们最爱故弄玄虚,往往会用珍奇之物煅烧。一方士在某次炼丹时恰好将硫磺、雄黄、硝石……等一同煅烧,直接将房子炸了。大家才知道这几种物质聚在一起威力巨大。
棠姬最开始想用火药炸渠还是受一本春秋时期的古书启发。
范蠡号称“商家鼻祖”,棠姬在长安城经营生意经常会翻阅他写的书。范蠡有一本《范子计然》就记载了火药的具体制造方法。
书中说:“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蜜烧之,焰起,烧手面,烬屋舍”,又说“硝石出陇道”,棠姬恰好在关陇之地,硝石取之不竭,就依从书中所言做了尝试。
她前面失败过很多次,后来将粘稠湿润的蜂蜜换成了干燥的蔗糖,这才算将炸药做了出来。
可这粗糙的炸药效果也不算稳定,有的时候会闷着不响,有的时候响的动静又过大,险些将点火药的人一同炸死。
她原本还疑惑,如今天下好战如斯,这么危险的武器一旦用到战场上,可以比敌军的刀枪剑戟强上千万倍,为什么各国的将士都不用?此时总算明白了原因。
这武器实危险得过了头!稍有不慎,别说伤害敌军,自己人率先组团下黄泉。
倘若不是别无办法,她也不想伙伴们冒着如此危险用这东西。
“火药没事,我们就先出去吧!找找机会,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棠姬再次说道。
老姚和老李都点了头,三人一同出了密室。
在密室里折腾了个把时辰,出来之后才发现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天上已经出了太阳。
一共就下了一个多时辰的雨,雨势不大,地上没有存水,午后的艳阳一晒,除了个别坑洼处,别处已经几乎看不到水印。
棠姬走到门口仰头看了下晴朗的天色。
“我看这天,今晚大概不会再下雨了,我们要不要趁这机会往泾河边走走?”
老姚和老李自然同意,三人一同牵着马出了门。
临出门的时候老姚又怕那魏国汉子误会他们要搬走,特地跑去同他报备一下,这才跟着棠姬和老李一同离开别苑。
棠姬预备在泾水的分水口到焦获泽这条水路跑一跑。
如今的火药只有原计划的一半,原本想要炸的地方太多,火药远远不够。与其将这一点火药匀到各处,哪边都弄不成事,倒不如将所有的炸药都聚在一处,成功的可能性还要大一点。
那些飞渠虽然炸起来也危害巨大,但毕竟距离长安城相对较远,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边并不合算。
眼下来看,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在泾水到焦获泽的水路上埋好炸药,在秋汛到来之时毁了这一条水路,让洪水漫进长安城。
三人骑着马沿着这一段河渠跑了很久,怕被渠上的民夫们发现,三人一路小心谨慎,尽量往密林的方向跑。好在三人运气不错,并没有在这边遇见成群的胥吏民夫在这边修整水门,每隔三五里才能看到一个巡渠的民夫。
棠姬之前在郑子徒的书房里翻阅过他画的所有图纸,后来她实地在泾洛之渠上跑一圈,觉得还是有一些地方同图纸上画的不同。
她毕竟是个半桶水的学徒,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关窍,也疑心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棠姬观察着河渠上的动静,确定这边没有巡渠的民夫,反身下了马。
老姚和老李见棠姬下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咱们是打算在这里埋炸药吗?”老李疑惑开口。
老姚观察着附近的地势水文摇了摇头:“不可能。”
高诫被杀当天,老姚也被高诫安排去泾水边的一个水门埋炸药。
当时棠姬教过他炸渠的办法,最好是在河床较高的隐蔽所在下手,此处的环境明显不适合。
棠姬也不理睬他们,自己在河渠边忙活半天。
她去找了一根比较直的树枝,用手量着树枝估测长度,又伸进河水里估测河床的高度。之后掐着指尖算了半天,又翻出系在马背上的帛书比对。
“老板娘,你到底在算什么?”老李凑过来好奇问道。
棠姬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开口:“这河道的数据同郑子徒之前在图纸上画的又一样了,很奇怪!”
老李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又’一样了?之前不一样吗?”
“对,前一阵子阿木带着我在泾洛之渠上跑过一圈,曾经路过过这里。当时郑子徒正带着民夫们修整这边的河道,我用尺子量过河床上的各项数据。那时候这一段河床的数据同郑子徒在图纸上画的还不一样,如今又一模一样了。”
“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郑子徒想在这条河渠上动手脚,至少他曾经想过。”
老李和老姚闻言都是一惊。
其实棠姬上次来此处的时候阿木就同她讨论过这个问题。
当时阿木就对棠姬说,他怀疑郑子徒在这泾洛之渠的修建上做手脚,棠姬并不相信。
泾洛之渠长三百多里,这么长的一条人工河在修建的时候需要因地制宜,某段河渠的情况如果有变化,修建时也得根据实际出发,不能死定着图纸上的数来。
所以郑子徒在画泾洛之渠的图纸时一直在修改,她在整理河渠总图的时候也十分为难,根本分不清哪张图是初稿,哪张图是后来画的。
她没有办法,所以当时才围在郑子徒身边装作一个好学的学生,尽量了解这条大渠的修建逻辑,按照自己的理解筛选出所有合理的图,又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组成一张完整的河道总图来。
真正在泾洛之渠上跑第一圈的时候,她发现修出来的渠同她画的图纸并不完全一样。她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搞错了版本,或者说郑子徒又有了新想法,想对某段河渠再次进行进行微调。
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如此。
她整理的那张图纸就是对的!
不出意外的话,那才是郑子徒画的第一版泾洛之渠的图纸,之后的版本都是郑子徒故意修改的错误版本。
阿木猜想的没错,郑子徒真的动过为雍国修一条坏渠的念头。
可是郑子徒似乎后悔了,竟然又设法将渠修整成他最初设想的样子。
棠姬上次在河道上跑全程的时候就发现,郑子徒在修渠的时候并没有将所有的人力用在东西合龙上,一直挪用大量民夫重修之前已经修好的河道。
当时她同阿木都很疑惑,两人琢磨很久都没有猜到原因,如今她终于想明白了。
郑子徒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