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衣服很快磨破,小七却完全没感觉到疼。此刻,除了死命拽着缰绳,他什么也做不了。
跑了片刻,狂风骤然减弱,耳边的风的怪叫声稍微远了一点,他脑袋里轰鸣声跟着小下来。赤火突然停下,小七随着惯性猛的向前一扑。
以为还会被高高抛起,却没想到这一次却被狠狠砸到地面。小七瘫在地上,早就麻木的手却一刻也不敢放松,死攥着缰绳。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了好几口粗气,小七才敢尝试着睁开眼睛。
“呸,呸呸…”
他用力吐出满嘴的沙子,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全被磨破。背上,屁股,大腿,双膝…除了关键部位,全都露在外面。
万幸的是这一路都没有被马蹄踩到。
裸露的地方一片鲜红!痛感在这个时候忽然全面苏醒,身上像被人放在炭火上烤着,用铜刷子在刷一样的疼。
喘了几口气,小七低头拍掉头上,脸上的沙子,这才敢完全睁开眼睛。
风在巨石两侧咆哮而过,卷起的沙砾像暴雨一般从巨石三面滚落,噼噼啪啪砸在地上,又立刻飞出。好在躲在这巨石之后,他再没被风掀起,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看着身边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小七浑身发冷——云儿在哪里?她会不会也在这风里?是找到了避风的地方,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人在自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刚才有那么一瞬,他都以为自己会消失在这风沙里。
小七正胡思乱想,余光里忽的瞥到一些高大的黑影,在风沙里伫立不动。小七的心脏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可腰间本应该放匕首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衣服上的腰带都磨断了,系在腰上的东西哪里还能在?好在裤子还挂在腰上,能遮住关键部位便是大功一件。
往黑影靠近几步,眨了眨眼,小七这才看清——骆驼?!小七心脏狂跳,在沙漠里能遇到骆驼,便是遇到了救星!
那些骆驼蜷腿趴在地面,闭着眼,长而厚实的睫毛遮挡着眼睛;它们头对着头,屁股朝外,围在一起,像沙海里一座孤岛。
小七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块风沙里唯一安全的区域。他看见了什么!
天呐,紧挨着骆驼的,居然是好几个帐篷!这些不是野骆驼!
帐篷被粗大的铁钎固定在地面,风将帐篷吹得几乎趴在地上,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没有被刮跑!
小七不得不暗自赞叹:这些商队可真是有经验!大概预先察觉会有大风,才专门在这个位置扎营等风暴过去。
小七不禁拍了拍赤火,“好样的,等找着云儿回去,我给你买沙棘吃。”
赤火轻嘶两声,冰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像在说:“你可得记得。”
“你在这里,我过去看看能不能进他们帐篷躲躲。”小七猫低身子顶着飞扬的沙砾往帐篷走。
风打着圈往他的衣服里钻,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每一步都得费上好大的力。
“老乡!”小七摸索到帐篷前,全力大喊,声音却在刚一出口便被狂风吹散。
喉咙都喊哑了,帐篷里根本没有一点反应。小七只好又顶着风回到赤火身边,他躲在赤火和石壁之间,冷得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小七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吹走,也会冷死。他转头看向那堆骆驼,心一横,慢慢像个僵尸一样向骆驼爬去。
——这个时候,骆驼应该不会有功夫来踢我吧?
小七心里打着鼓,小心翼翼接近骆驼,慢慢挤到其中一头的身边。他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角度,用背缓慢贴上骆驼的皮肤。
骆驼果然没有理他,温度传来,小七略微心安。
风沙还在继续,小七见骆驼没有理他,便慢慢将自己挤到两头骆驼之间。身体渐渐暖和,脑子里胡乱想着,小七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帐篷里,长老和几个商人装扮的精悍年轻人互相对视。对外面呼喊声默契地选择了听不见。这样的天气,救助他人,几乎等于将自己送上死路。
有什么天大的事,也得等风停了再说。
“长老,外面会不会……”
长老手上经轮不停,微抬眼皮,扫了他一眼继续闭上:“迷了路的羊羔罢了,无需理会。若他命大,风停了便会离开。”
“这样的风,那女罗刹必定会死在……”汉子话没说完,长老忽然看向他的眼神让他立刻闭了嘴。
长老慢慢闭上眼,声音缓慢:“那女罗刹能驾驭风雷,只要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必不能掉以轻心。”
凌云的故事早就传遍草原,特别是年初乌苏河上那一战,更是神乎其神。几个汉子相互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两个多时辰以后,风渐渐停了,天地仍然一片混沌。
小七将埋在骆驼身上的头慢慢抬起,抖了抖一头的沙子才敢睁开眼睛。风真的停了,他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不少。
从两头骆驼中间慢慢挪出来,小七就看到面前就一双尖头牛皮靴子。顺着那靴子往上,是跟沙土一样黄的袍子,再往上,是一张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
那人眼睛隐在阴影里,小七看不到他的眼神,却知道对方正在打量着自己。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假装还没发现面前的人,不停的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沙粒。
那人的视线好像两把刀,从小七的脸慢慢开始移动,扫过他身上所有的伤。在肩膀,手掌等习武之人时常摩擦的位置停留。
小七几乎全裸的身上,风沙造成的伤痕做不了假,可这身健硕的体格和虎口等处的茧子……
“你,是什么人?”那双眼睛眨了眨,声音满含警惕,却不带敌意。
听到人问话小七身体一抖,好像被吓了一跳,猛一抬头道:“我是这乌苏城的,追着两只狼出来,不想狼没打到,却遇上风沙。咳咳……”
小七一边咳嗽,一边站了起来,他拱手对这人一揖:“我的马带我到这里,幸亏遇上你们的骆驼,不然,我一定就冻死了。”
男人眼里无波,打量着小七,见他身上狼狈的样子,“追着两头狼?”男人点点头,转身便要钻进帐篷。
“是的先生,你们是商队吧?”小七问。
男人再次转身,打量了他许久,很不情愿地道:“进来。”
进了帐篷,小七立刻否认了自己之前的感觉——他们不是普通商队。
“先生,可否借我一件衣裳蔽体?”
男人打量他片刻,让人给了小七一件厚实的袍子,料子擦着身上的伤火辣辣的痛。不过身体不再裸露人前,小七腰便直了起来。
他深深向男人一礼:“多谢先生相助,请问先生是否要是进乌苏城卖货?”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男人眼里无波。
“若先生要进城,在下便可将袍子还与先生,并奉上谢礼。”
“哦?”
“不瞒先生,在下家里乃乌苏城里开武馆的,最近学生们回家帮忙收粟米,馆里无事。今日意外看到两只狼便想打来做身衣服,没曾想狼没追上,却遇上了风沙。”
“若不是马儿将我带到你们帐篷这里,怕已经没命了。”说着,他对男人又是一礼。
开武馆的?男人目光再次‘不经意’扫过小七虎口处,轻轻点了点头。
“你追着那狼追到了哪里?还有别人在追吗?”男人拿起面前经轮摇了起来。
“嗐…”小七轻叹,“我才追出城几里,便开始起风啥也看不见。这马在风里瞎跑了一阵,才跑到你们这里。”
小七肩膀往下一沉,心有余悸:“只有等沙尘彻底停下来,才能分得清方向了。”
听语气,小七似乎打算在这里待很久,男人眼皮动了动,旁边一个汉子立刻走到小七面前,递上两块馕饼:“我们货物贵重,你,赶紧走。”
这个汉子的晋话明显不够流利,有浓重的乡音。
小七一听,眼神立刻流露出恳求,只是在他开口之前,那汉子便伸手拽住他往帐篷外面走。
“唉唉,不急不急,我自己走。”小七甩开那汉子,对着里面的男人道:“先生,谢谢您的善意,我家武馆在城西,马家武馆。”
汉子将他往外推,小七扭着头喊:“先生,您进城记得要来,我还您衣裳钱。”
小七已经被推到帐篷,他站定,向汉子又作了个揖,道:“这个兄弟,谢谢了!记得,进城了一定要来马家武馆找我,我请你们吃羊肉汤。”
说话间,帐篷外一切已经被小七梳理了一遍:
骆驼强壮,且周围并没有太多粪便;围在当中的货箱并不大,看着似乎不像装满东西的样子;帐篷极结实,材质也明显好过普通商队常用那种;包括扎在地里的铁钎,也似乎较平常商队用的更粗大一些……
一切都在寻常中透着那么一点点的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