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反应极快，本能侧身卸力，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撞倒在地。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唉哟！”两声分属于男女不同的痛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属于她的清亮女声，另一道则低沉，带着异域口音。
凌云尚未起身，眼睛已经飞快扫过眼前混乱：一个高大男子正压在她身踉跄着想要起来，而那男子的手，不偏不倚地正好按在她的胸前。
七八个平民模样的男男女女已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叫骂着就要扑上来揪打那人。
“干什么！”凌云大喝。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还是追着过要来打人的百姓。身上的男人立刻就地一滚，摔到旁边，拿开了他那只摔得不是地方的手。
凌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觉身子一震的气势。那几个抡起拳头的壮汉动作一滞，这才看清被撞倒的竟是个衣着不俗的女子。
一个身形壮实的妇人已揪住那男人的手臂，唾沫横飞：“偷衣裳的贼！还我衣服！不然我报官！抓他去见官！”
男人被扯得一个趔趄，凌云此时已利落地一跃起身，随手拍去身上尘土。在她起身的同一刻，那妇人手里一空，竟不知怎地让那男人挣脱了半步。
“怎么回事？”凌云先审视男人一眼，然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再次落在那被揪住的男人脸上。
这一看，心下微动。
男人二十左右，高鼻深目，肤色是常经风沙的蜜褐色。栗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颊边，却掩不住一双此刻含着怒意与窘迫的碧绿色眼眸。像，一对猫儿的眼睛。
他身上那件晋人长衫明显短小，紧绷地裹着宽阔的肩背，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轮廓。
——哟，还是个洋人，不然就是混血，模样可真好看。
凌云面上毫无异样，只重复问道：“她说的可是真？”
那男人也在打量她。
肌肤是养尊处优的白，却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身量在晋女中算是极高挑，腰肢被束得极细，却挺拔有力，不觉得纤弱。
眉眼好像画里的仙女，一双杏眼如同装满了一池那木湖的春水。只是眼神……沉静深邃，还带着一丝锐利，看人时不似寻常女子谦卑，而是带着审视。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女，或官家小姐。怪只怪凌云杀神之名远扬，让这个男人一下便联想到了她，和她的女军。
——乌苏城里，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莫非这么巧，竟是女军？
男人心思电转，脸上已迅速堆起混杂着羞愧与焦急的神色，晋话说得有些生硬，却足够清晰：“我、我是来卖皮货的商人……城外遇了马贼，抢光了……衣裳破了，没法见人。”
男人瞥了一眼揪着他的妇人，声音低下去，“今早在河边，看见她洗衣裳，我、我就……偷拿了一件。”
“呵，”凌云轻笑一声，“被主家当场逮着，算你运气不好。”
“我，可以，我赔……可现在，没钱。”他低下头，卷发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遮住了他的猫儿眼，倒显出几分让人心疼的可怜。
周围看热闹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谁家的小媳妇穿得如此光鲜，怕不是动了恻隐之心？”
“咦，只怕是个小寡妇，嘿嘿，你看她还穿着孝服呢！嘿嘿！”
“嘿嘿，说不好，这小媳妇看着年轻，说不定还真是…哈哈…就爱这一口……”
“啧啧，可惜了，这模样，这身段……只怕我累死也不想停下来。”
“哈哈……哈哈哈”一阵杂乱而猥琐的笑声响起。
吃瓜群众，无处不在，古今都没变过。凌云没心思跟这些人扯皮，那男人却猛地抬头，碧绿眼眸里怒火骤燃，抬手就向其中一人挥去。
意外的是，他的手就要砸到那人脸上时，一只白皙纤细、却稳如铁箍的手，稳稳架住了他的手腕。
打人的，将要挨打的男人都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被架额前，动弹不得的手臂，又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凌云。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周围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人群倏地退开几步，几个方才说得最起劲的，脸色微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不会，是女、女军……”有人压低声音，吐出一个词。
“年初……宸安王妃当街鞭人……”
“我看像，不然，平常女子怎么可能挡得住那男人这一下？”
“走走，别惹事了，宸安王可护短得紧！”
一瞬间，这句‘宸安王护短’像一根针扎到凌云心口，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让她痛了一下，几乎喘不上气来。
鼻子不听话的泛起了酸，眼眶也跟着不听话的红了，眼泪自作主张的冲上眼眶，却被凌云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抬头向天，脖子拉出优美的弧线，吞咽那一下，被男人尽收眼底——这女人，有心事！
乌苏城的百姓或许不认得凌云的脸，但对“女军”的厉害和宸安王府的护短，记忆犹新。看到凌云眼眶一红，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安静。
那壮实妇人脸上怒容一收，变脸似的挤出几分苦相，语调也软了：“这位小姐心善！若是您肯替他付了这衣裳钱，民妇绝无二话。”
“只是我们洗衣为生的，一件好料子长衫，赔起来真要揭不开锅啊……”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凌云的神色。
凌云知道百姓不易，没理会她的做戏，只从腰间荷包捻出一块碎银，随手一抛，便准确地落入妇人手中。
“够了么？”凌云挑眉。
“够了！够了！”妇人攥紧银子，忙不迭点头，神色复杂地又瞪了那男人一眼，这才与那群人快步散去，好像害怕凌云反悔，找也拿回那块银子。
围观人群散开，却一边走远，一边不停的回头打量着凌云与那异族男子。直到很远，凌云还能依稀听到他们调笑的声音。
凌云转身，看向那沉默伫立的异域男子。“你，跟我来。”
男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一步之处，目光凝在她纤细却挺拔如竹的背影上。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拦，自己如此大的力道，绝非寻常女子能拦得住。
她是谁？看这气度，也许真是女军中某个统领？还是……与那位传说中的“凌侯”有关？
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悄然窜起。
一个比“获取情报”更疯狂、更强烈的念头，野蛮地冲进他的脑袋里——不管她是谁。
他要她。
这朵带刺的花，他要定了！他要扎破她的冷静，听她臣服于身下，发出的，不一样的声音。
男人正努力按捺着自己立刻就要冲上去，抱着眼前女人亲的想法，冷不防凌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是苍狼部的？”
男人被她突然的停步吓得身形一滞，脑子里还想着怎么样才能将眼前美味的小羊带回草原，听到她的问话，下意识地就“嗯”了一声。
凌云等的就是这一声。
她今日出来是个意外，并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会出来，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会走到那个地方。但在这样特殊的时刻，见到如此样貌的男人，作为一个将军，她不可能不怀疑。
果然，她这突然袭击的一试，男人便露出马脚。
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男人也立刻恢复了正常，她惊愕地看着凌云，好像真的很意外地惊喜道：“呀，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是苍狼部的？”
凌云转身走在前面，什么也没说。
纤细的腰枝如弱柳扶风，赤连灼碧绿的眸子锁在那腰上，片刻，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宽大的手掌——把住她的腰，让她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