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仲春,院里的一株不知名的树露出了一点点芽尖。晨曦穿过薄雾照在那嫩得发白的淡绿色芽尖上,像一个个头顶轻纱的小精灵。
小厮们起了床,各司其职的开始了今天的工作。庭院里竹枝扫把摩擦着青石地面发出的沙沙声,终于让四个兀自发呆的人从恍惚中惊醒。
小七最先飞身跃下,闪进屋里; 杨婉清身子一震,看着昨夜那盏残烛苦笑一声,随即起身走到床边,钻进冷冰冰的被子。
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萧天宇猛的意识到什么。他的脸色倏然一变,左右飞快一扫。
他心一横,用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扯下外袍扔在地上。向着背对自己蜷成一团的凌云作了揖道:“云儿,我,冒犯了。”
凌云眉头一蹙,正疑惑萧天宇为何有这么一句,背上便“嗖”地窜起一阵冷风,一个冰冷的身体滚进了被子里。
还没等凌云转身开口,就听到门“砰砰砰”很轻的三下。
接着便是玉宝小心翼翼地声音:“王爷,王妃,起身了吗?奴婢进来洗漱。”
凌云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拒绝玉宝进来,却听到背后的人轻咳一声:“咳,进来吧。”
萧天宇的声音平稳且慵懒,好像一夜好眠不舍得起床的样子。
凌云猛一翻身,面对萧天宇有些尴尬的表情。萧天宇飞快地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嘘!”
在凌云疑惑的眼神里,玉宝得到允许已经推门而入。萧天宇好像没事一样,翻身坐起,给凌云拉好了被子,自己坐在床边餍足地伸了个懒腰。
“你们将军累了,还要睡会儿,晚点你另外给她打热水。”
萧天宇一边掀开薄纱床帘,一边此地无银地懒懒说道:“一会儿让厨房做点滋补的汤粥给王妃送来。”
凌云让他这番操作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用被子捂住嘴闷笑起来。
——嘿,这家伙!哈哈哈哈!好你个萧天宇,在这上演‘春宵苦短不愿早朝’是吧!
看着萧天宇一边掀帘一边系亵衣的动作,凌云总算明白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良苦用心。
——这个家伙,原来……哈哈哈!在这里假装昨晚很累的样子呀!难怪他临到天亮这一刻才突然钻进被窝。
在这一刻,凌云昨夜被拒绝的委屈和郁闷一扫而空,她忽地明白,这家伙并不是嫌弃自己,而是有一个仪式感的执念。
他说过要让自己堂堂正正地成为宸安王妃,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拜过堂了吗?不就是差一个挑盖头喝交杯酒的环节吗?
凌云用裤子捂着嘴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有强迫症的人,真是麻烦!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个一夜“满足”的男人做着表演。晨光照在他的身上,薄如蝉翼亵衣里透着他颀长纤瘦的身材。
萧天宇虽不擅武艺,却因体弱,被萧天赐下令每日必习五禽戏,身材并没有他的脸看起来那么柔弱。
他没有小七那样强健的肌肉,却也是天生肩宽腰细,还有个翘臀!
凌云看着他光影里的身体轮廓,咬了咬唇,有些不甘的又叹了一口气——这只装在自己碗里的鸭子,还得等多久才能吃到?
念头刚刚闪过,凌云抬头在脸上拍了几下,心道:“凌云啊凌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好色的老登一样?居然对着帅哥白日做春梦!”
萧天宇并不知道身后的人在天人交战,他较往常快一些的洗漱完,便打发玉宝先出去。之后,萧天宇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才转身谨慎地对凌云道:
“云儿,我,先回房了?”
“嗯……”凌云还在为刚才自己的想法脸红,她捂在被子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萧天宇逃跑一样三步冲到门边猛的拉开了门,关上门后,凌云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恢复以往常态,立刻忘了责备自己的好色,抱着肚子闷在被子大笑起来。
——萧天宇啊萧天宇!你他妈的!实在是太虚伪了!你是怕下人笑话你什么?这里可是边关,临时租住的小院,没有专门听墙角的值夜太监!
哈哈哈!这一生死要面子的男人啊!哈哈哈!活该!看你还装!
凌云笑得不行,直到玉宝再次端着热水进来也没有停下来。
“将军,起来洗漱吧,今日您得去看看这次新编入女军的姐妹们呢。”玉宝一脸的笑。看刚才王爷出门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人昨夜一定累得不行。
凌云抓过寝衣裹上起身,玉宝一见她的模样便害羞的低头抿嘴笑。凌云低下头,看看自己与往常并没有两样,疑惑道:“你笑什么?”
玉宝害羞含笑转身,一边拧着洗脸的帕子一边道:“昨夜将军似乎劳累了,眼下都是乌青的,脸都还在红着呢。”
凌云毕竟是个穿越的灵魂,跟下人说话很少有尊卑之分。特别是玉宝,红姑这几个亲近的丫鬟跟她说话也没有那么小心,偶尔还会开开玩笑。这不,这会儿,这个小丫头就在笑话她呢。
凌云听了她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闷在被子里笑,给闷得脸上还是红的。好吧,羊肉没吃着,倒惹上了一身的膻!
而一脸闲适走回自己房的萧天宇,一关门,便捏着两个拳头使劲地跺着脚:“他们肯定看不出来,肯定看不出来!”
他喃喃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若让人知道两人共处一夜,王妃还是完璧,那他这个原本就体弱的王爷,肯定会被人说成——不能人道。
我的天!那可怎么得了!萧天宇可不能让这样的闲话传出去。仔细回想完自己回来这一路的过程,确定不会被人看出来,他才放下了心。
可是,这一放心,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来。而这件事又让难受了一晚的萧天宇再次难受起来。
萧天宇一转身,上紧了门栓。端着早餐走到门口的小全子听到上门栓的声音一愣,小心地问道:“王爷,您不用早饭吗?”
“滚!”
门里人很少会这样粗暴,小全子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愣了片刻,他撇撇嘴无奈地端着早饭往厨房走。
萧天宇锁了门,强撑的镇定即刻碎了一地!他一骨碌钻上了床,闭上了眼睛,手指上残留着的滑腻触感如野火瞬间烧遍全身……
刚刚钻进凌云被子里时,他的手触到了凌云的背。就算只是仓促的一瞬间,那细滑的质感仍然留在了他的指尖上。
这会儿没了人,那触感便瞬间窜了出来,让他猝不及防的起了反应。只有天知道,他昨夜是有多么的煎熬!
萧天宇缩被子,握住了自己……闭上眼,眼前全是那烛光里粉色的肩头,纤细的脖子,红得滴血的耳垂珠……
玉色的手臂似乎环过自己的腰,探入亵衣……被子伴着急促的喘息有规律的颤动,良久,才终于在一声闷哼之后停了下来。
这个仲春的早晨,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忙得要死……
放好早餐又回到门边等着的小全子,在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总算听到里面拔下门栓的声音。
门一开,一团衣服便塞到他手里,萧天宇声音冷冷:“扔了。”
小全子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旋即道:“是,王爷。”他接过衣服转身便走。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是王爷,想扔就扔呗。
凌云在一种无奈的开心里洗漱完便去了军营,挛鞮部不知道还有几日才会得到全军覆没的消息。这一次他们损失惨重,至少今年,都不必再担心拓跋图鲁再次来犯。
将新编入的女军安顿好,他们便要起程回皇城了。凌云自己也没有发现,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皇城。
她的婚礼在等着她!
夜饭的时候,凌云回到小院,进门就看到萧天宇旁若无人地坐在院子里。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腿上盖着一张羊皮,嘴角弯弯,带着一脸甜蜜正在——绣花!!
我的天!
凌云眼睛忽的瞪大,几步上前,半蹲在他面前一把抓过萧天宇手里的大红锦帕:“萧天宇,你在干什么!”
“唉哟!”萧天宇惊叫一声。
他正专心地绣着盖头,冷不防让凌云抢了手里的东西,手一抖,针尖从一只手指划过。叫声过后,一丝血线慢慢渗了出来。
萧天宇将手指塞进嘴里,嘟囔道:“女儿家的,你能不能动作小点儿。”
凌云可没留意他的话,只抖开抢来的锦帕,不可思议地说道:“唉哟,萧天宇,你还真的自己绣盖头啊!”
“啊!”萧天宇答得毫不犹豫,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我答应你的嘛。”
凌云心里一阵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眨巴着眼睛盯着萧天宇看了一会儿。萧天宇的脸慢慢红了,“怎么,啦?”
“没什么,谢谢!”凌云咧嘴一笑,随即便凑上脸,在萧天宇的唇上轻轻地印上一吻。
萧天宇身体一滞,瞳孔微震,他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凌云闭着的眼。
这一吻,没有一触即分,也没有更加深入。而是停在他的唇上,细细的摩挲了两下。当萧天宇回过神,思忖着自己应该怎么反应时。
凌云灵巧的舌尖在他的唇间,好像帮他舔舐掉嘴角水渍一般,轻轻地一扫便收了回去。
“好了,我去换衣服。快吃晚饭了,你也别绣了。”凌云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天宇僵立在夕阳里,看着她红透的耳垂珠和染上粉色的脖颈,像被一道甜蜜的惊雷劈中,身体一阵颤栗。
这个时代,凌云这一下是绝对致命的!
而正堂门口,早早等在那里的杨婉清,睫毛颤了颤,像被什么人点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不过,她在凌云从萧天宇面前起身的时候转过了身。再回过头来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属于一个高门贵女应有的,得体的笑容:“云儿,来,今日小七打到了野鸡,快来尝尝。”
凌云那一吻,落在身后小七的眼里,像一支箭,从胸口穿出。
小七只觉得心头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原来箭矢太快,穿过时,是感觉不到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