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福州港口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今日这里的晨雾,是被锣鼓声和人群的吆喝声驱散的。
初升的日头斜斜照着闽江口,水波碎金般荡漾。岸上,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一直从官道码头排到了南门城外。
卖糕饼的小贩歇了担子,妇人抱着孩子踮起脚尖,白发的老翁扶着年轻人的肩膀。大家都翘首以盼战士们的归来。
江面远处,帆影初现。
先是几个黑点,而后连成一片,桅杆如林,旌旗猎猎。为首的主舰“伏波号”船头劈开白浪,越来越清晰。船头甲板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按剑而立,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水军总督黄源。
他面庞被海风磨砺得棱角分明,目光如电,扫向越来越近的故土岸线。
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早已设下香案,红绸铺地。闽省巡抚苟重全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长官肃立。今日的林璟宣一身绯色官服,站在稍侧位置,不过年轻的面容还是让他得到了不少的欢呼。
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舰队,林璟宣虽然竭力保持着持重,但内心还是激荡不已。他们身后,各司的文武僚属依次排开。
百姓们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官员,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把他们府里的大官就见了个遍,那今晚回去不得跟家里人好好说道说道
“到了!到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战船徐徐靠岸,沉重的跳板轰然放下。黄源率先踏上故土,铁靴叩击木板的声响沉稳有力。他身后的将士鱼贯而下,虽然甲胄残破,许多人身上还裹着渗血的布条,但个个挺直脊梁,眼神亮得灼人。他们抬下的,不仅有缴获的敌旗、兵器,还有阵亡同袍的尸骨。
巡抚苟重全率众疾步上前,长揖到地“将军一战定海疆,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本抚率闽省上下,恭迎王师凯旋。”
黄源抱拳还礼,声如洪钟“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闽省父老鼎力支持,幸不辱命。”他的目光扫过官员,在林璟宣脸上略作停留。这位年轻的知府在战前筹备粮草伤药、征调民船,更是研制出了坚船利炮,可以说没有此人,如今的局势还真不好估量。
三司的官员依次上前,对着黄源都是极致的赞美,林璟宣也是适时上前一步“将军神威,涤荡海氛。福州全城百姓,日夜翘首,今终得瞻雄师凯旋,解我东南倒悬之危”他言语恳切,身后府衙的官员也是纷纷附和。
黄源微微点头,看起来对于这位年轻知府很是满意,这让在场的官员心中不同程度的涌起了酸意。
而林璟宣在黄将军的身后则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已然看不出几年前的稚嫩模样,如今更像是一个坚毅的将军,崔凌自然是察觉到林大哥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不由得脊背挺得更直,胸脯也高了几分。
此时,人群的浪潮涌了上来。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花瓣、彩纸如雪片般抛向将士。还有有妇人将煮熟的鸡蛋、新做的布鞋塞到在场士兵的手中。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振臂高呼:“黄将军威武!大成水师万岁!”呼声立刻传染开去,汇成震天的声浪,在江岸回荡。
此次不仅是将士们跟着一道回来,还有之前被荷兰人掳去干苦力的百姓也跟着一道返回家乡,看着熟悉的土地众人不禁失声痛哭。有失去亲人的百姓在人群中张望着,看见自己亲人的身影更是激动的直接跑了过去。
黄源转向巡抚和林璟宣,沉声道:“抚台大人,林知府,岛上百姓归心似箭,后续安置、抚恤伤亡、重建家园,诸事繁杂,还须地方全力协理。”
“回将军,下官已奉抚台宪令,筹备米粮、药材、房舍,并有士绅捐银设局,专司善后。定让归来乡亲与有功将士,皆有所依。”
东番岛上自然也生活着成朝的百姓,此次得胜有些人更是想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乡,有的则是继续在那里生活,不管如何,现在都是他们成朝的子民。
而东番后续的建设,自是也需要这些百姓的帮助,林璟宣相信以后治理东番的官员肯定会开出优厚的条件吸引其他地方的百姓,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往那里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香案上,香烟袅袅直上青天。三牲祭礼摆开,巡抚主持,黄源亲诵祭文,以告慰此战中碧海丹心的英灵。
诵读声铿锵悲壮,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只闻江风呜咽,浪拍石岸。许多百姓低头拭泪,将士们则红着眼眶,将头颅昂得更高。
战争总是残酷的,不管胜败如何,总有人会为此付出性命,林璟宣默默听着祭文,心中也涌起酸涩,他们如今的安定生活是这些人用性命搏来的啊。
礼毕,锣鼓再起,鞭炮炸响,硝烟与人气混作一团,蒸腾出盛世凯旋特有的滚烫。一部分队伍开始向城中行进,黄源与巡抚、三司官员骑马在前,林璟宣导引于侧,得胜将士和缴获辎重随后。道路两旁人山人海,欢呼如潮。
骑在马上的黄源,回望了一眼身后浩荡的江面,那里已复归平静,东番在望的东南海疆,此刻终于波澜不兴。再看向眼前万头攒动、生机勃勃的福州城,他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和。
而走在侧旁的林璟宣,看着这震撼的一幕,这喧天的锣鼓、百姓的笑泪、胜利的荣耀,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而他隐隐决定,海疆靖平,只是一个开始。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肯定会绽放出更绚丽的色彩。
队伍蜿蜒入城,旌旗招展,融入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欢庆的海洋里。而福州城的这个上午,历史在江风与汗水中,注定会写下了滚烫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