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工棚,景象顿时开阔。五艘大小不一的福船正处于不同建造阶段,最大的那艘龙骨已就,数十名工匠正在安装船肋。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得木屑在空中飞舞如金粉。
林璟宣驻足观看良久,忽然问道:“此船规制如何?”
船工正在专心致志的做工,冷不丁的听见一道声音连忙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一身绯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连忙回答了起来,
“回大人,这是四百料战船,长十二丈,宽两丈六,设八橹三帆,可载兵卒百二十人,火炮四门。”船工在第一时间调整好了自己的紧张情绪。
“大人,去岁工部核准建造六艘,此为第五艘,半月后可下水。”一旁的管事姚健赶忙回答。
林璟宣仔细端详着船体结构,目光如炬。这几月,他不仅翻阅了船坊所有档册,还派人搜集了泉州、广州乃至月港的造船实录,而且他也通过几位泰西传教士了解到一些欧罗巴的造船技艺。
“姚管事,这船肋的间距似乎比《船经》所载要密些?”林璟宣指着船体中部问道。
姚健有些惊讶,没想到大人居然真的懂,“大人明察,这是陈三泰老师傅的建议。他说早年造的海船,遇大风浪时船体易扭,加密船肋可增强度,是他在实践中摸索出的门道。”
“用料可还充足?”
姚健面色微滞,随即恢复如常:“托大人洪福,尚可支撑。”
林璟宣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变化,却不点破,继续向前。不过他还是注意到有些工匠衣衫褴褛,动作却极为娴熟,斧凿起落间自有章法。
“这些师傅多是何处人氏?”
“多是本地及漳、泉两州招募,也有几位广东师傅,专精桅帆索具。”姚健很是恭敬,一直悄悄的观察着旁边大人的神色。
旁边正好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也在做工,林璟宣走近,“老人家您也在这里做工吗?”老者连忙拱手答道,“小老儿陈三泰,在这船坊四十三年了。”
林璟宣肃然起敬,原来刚刚是这位师傅想出来的“陈师傅,如今造船之术,比之前朝如何?”
陈三泰眼睛一亮“不敢欺瞒大人,如今龙骨拼接、水密隔舱已大有精进。只是……”他看了眼姚健,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只是上好楠木、樟木越发难得,近年多用杉木替代,耐久便差了些。”
姚健急忙补充:“大人,工部拨银有限,料价却年年在涨,实在为难。”
林璟宣没有对此发表什么,“不过本官有些不同想法,可否请陈师傅与诸位匠首一同参详?”
片刻后,船坊的几位核心匠人聚拢过来。林璟宣令人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图样,上面不仅有传统福船的构造,还用朱笔标注了许多新颖符号。
“诸位请看,”林璟宣指着图纸,“这是本官结合洋人船艺与福州船式所绘的构想。”
工匠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图纸上的船只与传统福船相似,却有许多微妙不同。
“首先说这船型,”林璟宣道,“福船底平,适于沿岸浅水,然远海航行时,西洋的尖底船破浪更稳。可否取中庸之道,将船底略微收尖,既保适航性,又增稳性?”
陈三泰捻须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大人此议甚妙,老朽年轻时造过几艘‘闽广合式’,确比纯平底船耐风浪。只是后来工部定式严苛,便少有人敢改了。”
林璟宣继续道“其次是这水密隔舱。我朝此项技艺本为泰西所无,堪称一绝。然本官观之,隔舱虽密,各舱间却少有连通管道。若一舱破损进水,船员如何快速知晓?可否在各隔舱底部设小孔,连以竹管引至甲板,管内置浮标,哪舱进水,对应的浮标便下沉示警?”
匠人们窃窃私语,一位年轻匠人脱口而出:“此法简易实用!不必开舱查验便知险情!”
“还有这船帆,”林璟宣走到已完成的主帆旁,“福船惯用硬帆,操作省力,然转向不够灵便。洋人软帆虽需多人操作,却可‘抢风而行’,逆风亦能前进。本官想,可否设双帆制—主帆用硬帆保稳,前桅加一面可转动的软帆,以增灵活?”
“还有就是……”众人没有想到他们的知府大人居然对造船如此了解,如今各个都眼冒崇拜。
“诸位可知,洋人新式战船已开始在关键部位加装铁皮?我朝虽不缺铁,然全包船体太过笨重。本官思量,可否仅在吃水线附近包裹一层薄铁?既可防敌船撞击,亦能防蛀船生物。”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加铁于船,这是前所未闻之事。
陈三泰沉吟良久,缓缓道:“老朽曾见外海的船首包铜,确比木船耐用。铁比铜重,但若只包水线处……或可一试。只是这铁木相接,如何紧固不脱?”
“可用铜钉?”林璟宣显然早有思考,“铜不易锈,且热胀冷缩与木相近。先在木上开槽,嵌入铁板,再用铜钉固定,接缝处涂以沥青。”
不知不觉已过午时,阳光直射工棚。众匠人却毫无倦意,围着图纸热烈讨论,有的提出工艺难点,有的补充改良建议。这些世代造船的工匠,第一次与官员如此深入探讨技艺改良。
“本官这些想法,多来自书本与见闻,未必皆可行。具体施行,全赖诸位实践经验。船坊可择一二新法试用于小型船只,有效再推广。所需银两,本官会从府库特别拨付。”
他环视众人:“我朝造船术本为寰宇领先,然近年来海外诸国急起直追。我等若固步自封,不出二三十年,恐将被超越。守成不如创新,诸位以为如何?”
“况这些船只对我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诸位莫要让百姓和朝廷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