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
她看向亲信。
真是合她胃口了。
“你霁几?”
亲信:“属下崇字辈。”
好家伙。
父子底下各养暗卫是吧。
明蕴没有多问,而是饶有兴致看着程阳衢。
她着海棠红交颈长袄,领缘袖口镶着一圈细软的白绒毛,外罩月白比甲。
头发全梳上去了,挽成温婉不过的抛家髻,别着崽子买的金簪,没有过多配饰。
外头罩着的斗篷是明艳的正红色,唇红齿白,在这阴湿昏暗的牢狱里头,格外扎眼。
整张脸没有一处不精致,一如程阳衢初次见她那样。
不对。
她长开了,褪去青涩,流转着新妇独有的韵致。
可程阳衢却不敢多看,再也没有了龌鹾心思。
只有恐惧。
“你……你来作甚!”
程阳衢:“我已是阶下囚!”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眼下你是风光不错,是再过几年,谁知你会不会是弃妇!”
明蕴笑了。
那笑意很浅,似一道冰纹,刺骨没有温度。
“你有今日,是自作孽。”
她似闲谈:“江南的天晴了。百姓得知你下狱,户户挂红,街巷的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程阳衢脸色铁青,却仍强撑。
“你是来看我丑态?还是想诱我指控二皇子,好落井下石?死了这条心吧。”
他啐了一口:“我绝不会供出二皇子。”
“戚家不站队,”
明蕴语气骤然轻快起来:“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今日……是来告诉你一桩喜讯。”
她带着近乎慈悲的怜悯:“毕竟只我知晓,你却被蒙在鼓里。我这人心善,实在于心不忍。”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珊瑚映日簪,随手扔在地上。鞋尖轻轻点了点那簪子,在死寂的牢房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眼熟么?”
怎么不眼熟。
这是爱女生辰那日,他送的。
程阳衢激动起来:“这簪子如何会在你手上!你将她如何了!”
明蕴居高临下看着他。
“自然是从死人堆里捡的,你瞧瞧,上头还有血呢。”
都干了。
“听说死状极为难看……可惜我没能亲眼看一眼。”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不只是你女儿。你那些作恶多端的儿子、年迈的父母、原配夫人,一个个的都死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惋惜。
“也是怪事。这些人分明在你出事后就消失了,怎会变成尸体,齐齐出现在你家府邸门口呢?”
“过往的百姓,那些苦主都要上去踩一脚。听说你那最宝贝的嫡次女不久后就该出阁,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却被踩得……都辨不出人形了。”
程阳衢呼吸骤停,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啪!”
一旁亲信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音冷硬。
“少夫人和你说话,不许昏过去!”
你是魔鬼吧。
程阳衢被扇得耳中嗡鸣,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死了?都……死了?”
明蕴弯起唇角,笑意温柔:“是啊,就差你了。等你下去,一家子便能团聚了。”
程阳衢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我家囡囡才十八,心地善良,我的事她半点不知情,二皇子是滥杀无辜!还有那些刁民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明蕴嗤笑。
什么无辜?
她教程阳衢要学会感恩。
“你该谢二皇子才是。没让你那善良的囡囡活到八十岁。才发现自己这辈子穿的绫罗、吃的珍馐。全是蘸着人血蒸出来的。”
程阳衢头动不了。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
“谢北琰!我不会放过你!”
戚清徽立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
眸色渐深。
这样的明蕴,一步步将程阳衢诱进绝境,看着他挣扎、崩溃,像欣赏猎物在网中徒劳扑腾。
她此刻的神色与语气,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温婉,显露出骨子里的肆意张狂与狠绝。
实在……夺目得刺眼。
这时,赵家父子闯入牢狱。
戚清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都不等赵将军拔刀威胁,就见那靠在角落狼狈的不成样子,脸肿的看不清样貌程阳衢看到他眼睛一亮。
“赵将军!赵将军,我要告二皇子!贪污案他才是主谋!”
“早些年国库吃紧,送去边关的军械不够,导致那一战打的艰辛不说,尉平将军更是以身殉国。眼下军械军饷各物资,朝廷没落下,可二皇子却从中牟利,这是想让您,想让小将军也步尉平将军的后尘啊!”
“赵将军不要放过他!”
他怕赵将军不信:“罪臣一直和他有书信往来,就藏在程家隔壁桂花树下。”
赵将军得了有用的信息,拔刀。
朝着程阳衢砍了下去!
明蕴只觉眼前一阵温热,视线被遮盖。
戚清徽捂住了她的眼。
“别看,吓人。”
他声音沉冷地吩咐亲信:“御史台狱混入刺客,程阳衢被灭口了。”
明蕴却抬手,轻轻拉开了他的手。
她走上前,垂眸看向那柄深深没入程阳衢胸口的刀。
血沫从程阳衢嘴角不断溢出,竟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明蕴毫不犹豫地握住赵将军未来得及抽走的匕首刀柄。
她将刀慢慢转着圈往回抽了半寸,又在对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狠狠送了回去。
刀刃刮过肋骨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令人背脊生寒。
出了牢狱。
明蕴看了眼明艳的天光,唇角往上翘。
戚清徽:“手在抖。”
明蕴语气冷静:“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总归是害怕的?”
戚清徽着实没想到她会来那么一下。
“那会做噩梦吗?”
明蕴没有答复。
只道。
“当初一袭红衣过于显眼,导致我不好逃脱,被他掳上马车。虽侥幸逃过一劫,我本该吃下教训,从此不穿红的。可凭什么呢?”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我就爱这颜色,爱它肆意张扬。若为了一个烂人,便撤了自己的喜好。”
“实在得不偿失。”
“我偏要穿,穿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还要……穿到他坟头土干。告诉他下辈子投胎,记得躲着穿红的人走。”
“当初他让我噩梦缠身。”
以至于有了阴影。
戚清徽明明不必带她来的。
这种事,本不该让一个妇人沾手。
可他偏就带了。
冤有头,债有主。
那刀分明是赵将军的。
又何尝不是戚清徽将刀递到她手里,让她亲手讨回自己的公道。
戚清徽从未将她当作温室里需要呵护的娇花,也从不曾因枕边人太有主见、太锋利,便觉被冒犯,生出那些无谓的大男子主义。
他只会带着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允许她坚韧,允许她亮出獠牙。
这样的男人……
“以后只会是美梦。”
明蕴不去想别的,仅仅此刻,她的心是热的。
她弯唇,袖下的手拉住戚清徽的,一点点缠紧,十指紧扣。
真诚看着他。
“你给我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