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泼洒在琉璃瓦上,檐角被寒风吹地剧烈晃动的风铃剪影被拉得老长。
慈安堂内。
戚老太太一觉睡醒,看了眼时辰,眉头微蹙。
“上了年纪,便格外犯困。他们可回了?”
卞嬷嬷上前伺候,扶她起身穿戴:“早回了。”
“你也是,为何不早些叫我?”
卞嬷嬷笑:“是,老太太一早吩咐,主子们回来就禀报您。可少夫人说睡足了才有精神,不许老奴吵着您。孙媳这般体贴周到,您就悄悄受用着罢。”
戚老太太闻言,眉角细纹都舒缓不少。
“那孩子行事周全,把内宅交给她我放心,老二媳妇也能松口气了。”
戚老太太:“整日待在房中,我也嫌闷。”
“走,去看看允安。”
瞻园内
明蕴低头在看三春晓送来的账簿,指尖灵活地拨动圆珠,算盘发出清脆的啪啪脆响。
屋内有些昏暗,点了灯。
明蕴看着账本:“上月流水不错。”
映荷候在一旁:“是,掌柜方才来送账本时,都急哄哄赶着回去。”
明蕴了然:“年关将至,铺面生意愈发兴旺,里头的伙计、码头别院运货的苦力都忙得脚不沾地,这月钱也该添些,让大家伙过个好年,总不能咱们吃着肉,让他们连碗热汤都喝不上。”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映荷克制不住笑出了声。
明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皮一跳。
只见那傻獐子轻跃如簧,绕着院子蹦着。
院内的积雪早就被铲到道路两旁,堆得厚厚的,獐子专门往雪堆上跳。
这些时日,一獐一崽显然混熟了。
獐子脾气温顺,在西麓围场时,就没再拴着,日日跟在允安身后晃。
吃多了允安投喂的新鲜菜还有瓜果,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它都不愿意跑路了!
允安跟在獐子后面追着,全踩着獐子的脚印往前挪。
推的雪都有他膝盖高了。
穿得太多,衣裳反倒成了累赘。他努力迈开腿跳进坑里,又继续抬高腿爬向下一坑勉强追了两步,便累得喘不过气了。
见獐子轻松弹跳,允安觉得他也行。
崽子没将身高放在心上。
他很自信。
使劲往前蹦去,却被坑沿绊住了脚,身子一歪向前扑倒,然后整个人陷进了雪里。
明蕴心头一紧,倏然起身,很快又缓缓坐了下去。
映荷:“娘子?”
明蕴:“这崽子也不知像谁,最要面子。”
映荷瞥了明蕴一眼。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戚老太太是这时来的。才穿过月洞门,一眼便瞧见了显眼的獐子。
獐子见了陌生人,一改先前的欢快,朝角落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戚老太太的视线挪开,总算落在雪地上撅着屁股试图爬起来的允安身上。
她心头一咯噔:“曾祖母的心肝。”
说着,快步朝那边去。
允安听到声响,身子彻底僵住,毫不犹豫把屁股挪了回去。
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戚老太太目光紧紧锁定好似能和雪融为一体的崽子,好笑,脚步一顿。改了方向,朝屋里走去。
明蕴正好出门迎:“祖母快屋里坐。”
“允安呢?怎么没见着他?”
明蕴配合:“院子里没吗?许是跑去别处了,孙媳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
戚老太太被她扶着往里去,也不知说给谁听的:“男娃娃皮实,不似女娃娃时刻需要人盯着,出不了事。”
等声音散去,允安这才从雪堆里头爬起来。
其实真冻不着。
脚上踩的是皮靴,身上的衣裳又厚,头上还戴着皮瓜帽,戴着厚手套的手拍去身上的雪,允安朝角落跑去。
“獐子獐子。”
他眉头紧皱:“曾祖母来了,她是不是急着想吃你啊。”
屋内,明蕴扶着戚老太太坐下。
“本该去给祖母请安的,倒劳您亲自过来。”
戚老太太笑。
“我可没走太久。”
她指了指卞嬷嬷:“也就这老婆子主意大,中途非要弄顶软轿将我抬来。”
明蕴将煮好的茶奉上:“慈安堂离瞻园隔得远,卞嬷嬷是怕您累着。孙媳瞧着,是最细心不过了。”
卞嬷嬷也接过映荷递上来的茶喝了几口暖身子。
“可不是,老奴从小就这点本事,全用老太太身上了。眼下您福气越大,老奴胆儿小,生怕您磕着碰着。”
倒是贫嘴。
戚老太太见外头还没有动静,忍不住笑。
戚老太太:“这孩子倒不像他父亲。令瞻从小和她母亲分开,由我和老太爷养着。身上枷锁重,对他的要求也高,他从小到大,也没闹过笑话。”
“不过”
“他会让别人成笑话。”
明蕴:“孙媳也没出过洋相。”
戚老太太:??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以为允安是明蕴生的了。
眼瞅着天色渐暗,估摸着戚老太太也没用饭,明蕴索性温声道。
“祖母不如就在这儿用晚膳罢。这次猎了不少野味,活的山鸡野兔养在后厨,宰好的羊羔、野猪、鹿肉运回来足有三车,正好请祖母尝尝鲜。”
“烤着吃太腻,伤脾胃,不若配上驿站赶集买的干菇鲜笋做暖锅,再让厨房拌几碟酸香爽口的凉菜,熬一锅山药小米粥暖暖胃可好?”
戚老太太颔首:“你做主便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戚锦姝的声音。
“允安,獐子还没杀了吗?”
戚锦姝逗他:“瞧它这几日又蹦又跳的,肉定然紧实。”
允安站着,可他的天像是塌了。
允安抿唇小声,底气不足:“这次拉回来太多野味了,不急着吃獐子的。”
“谁说的?”
“你曾祖母最爱吃的就是獐子了。”
戚锦姝忍着笑:“你说是红烧,还是清炖?不如送去食鼎楼,让她们做成炙肉,你不是最爱蘸着他们家的酱吗?”
“正好让小姑也尝尝,咱们允安喂养的獐子,到底是什么味。”
戚锦姝:“小姑也馋了。”
允安难过。
可他带獐子回来,不就是给祖母吃的吗。
他答应过祖母的。
允安转头抱住瑟瑟发抖的獐子。
“对不住。”
允安努力镇定,他说的很大声,试图说服自个儿:“人无信不立,我身为戚家子孙,更当言出必行。”
他眼神透露着不舍,眼圈泛红,可还是咬咬牙狠心下决择。
“獐子,你为了我,做点牺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