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李大虎还是村里一霸。
她没有证据,如何去指认他。
还有,小狼他们的失踪,会不会和那群流氓有关系?
不对,顾沉墟呢?顾沉墟去哪里了?去救人?
还是,走了?
她曾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带着孩子在青溪村安稳度日。
她曾以为只要小心谨慎,就能避开那些明枪暗箭。
权势、地位、力量……这些东西,她曾经不屑一顾。
可现在,当她最重要的人可能正身处险境,而她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时,她才痛彻地意识到。
没有这些,她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护不住。
宁锦跪坐在地上,神色痴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宁锦没有回头,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双锦靴停在她身侧。来人蹲下身,玄色的衣摆垂落在沾满泥土的地面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抬起她的脸。
“怎么哭成这样?”顾沉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
宁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沉墟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堪称轻柔。
然后他叹息一声,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宁锦僵硬地被他抱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
“我都知道了。”顾沉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宁小狼和宋诺母子,都不见了,是么?”
宁锦的身体猛地一颤。
“别怕。”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掌心轻抚她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青溪村,这方圆百里,只要朕想查,没有查不到的事。”
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
告诉她,他是皇帝。
宁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去哪里了?”
“我一直都在。”顾沉墟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睛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锦儿,我从未真正离开过你。”
“只要你需要我。”
宁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看,”顾沉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没有我,你连自己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
“你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无依无靠,那些恶人想欺你、辱你、夺走你的一切,轻而易举。”
“回来吧,锦儿。”顾沉墟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回到我身边,做我的皇妃,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到那时,别说一个李大虎,就是这青溪村的县令,这江南道的巡抚,乃至这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再动你分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想要查清今日之事,想要找到小狼,想要护住你在意的一切……”
“只有我能给你这个力量。”
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
宁锦觉得自己的手冰冷。
她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顾沉墟挑起唇角。
但他很怜惜地说:“风很大,我陪你回屋。”
小狼和宋诺宋母是在第二天被找到的。
他们被一群神秘人绑了,被救出来了以后才知道是在王老五家后面。
“娘!”
宁小狼被绑了一整晚,又饿又累。
宋诺和宋母互相搀扶着,都很担心宁锦:“你没事吧?”
他们被绑了以后,发现没人来找他们,更加担忧。
因为这说明对方的意图根本不在宋家其余人身上,而是宁锦。
宁锦一个弱女子,能被人觊觎的地方也一点不难猜。
宋诺心急如焚,用尽力气去撞门,呼救,但是李大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周围全都清空了,这废屋子一个人都没来。
宁锦抱紧了宁小狼,宁小狼温热的躯体进入她的怀中,她才察觉到了一点活过来的滋味。
“小狼,小狼……”
宁锦轻声道:“是不是吓坏了?”
宁小狼脸因为被绑着所以显得脏兮兮的。
但是李大虎根本就没把他怎么样,所以没吃什么苦头。
只是生生地被困着见不到娘亲也够他受的。
“呜呜呜,娘亲,我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先前被顾沉墟带着进了山寨,虽然死了很多人,超出了小狼的认知。
但是一来有顾沉墟在,他给的安全感很足,小鬼只知道有人死了,但没有亲眼去碰。
二来宁锦是好好地在家里待着的,但是这回,宁锦下落也不知道。
只知道宁锦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样出事。
所以一晚上的紧张害怕,宁小狼此刻已经是再乖巧不过的小孩了。
他死死地抱着宁锦,俩人哭得不成样子。
宁锦抚摸宁小狼的脸,心中冒出了细微的柔软。
“是我的错,是娘亲的错,我不该,不该……”
宁锦心中冒出来了细微的柔软。
她轻声道:“我不该将你从安全的地方带出来,让你只能活在危险当中。”
“一切都是我的错,小狼,”宁锦顿了顿,终于道,“小狼,你的爹爹来了。”
宁锦的这句话让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宁小狼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宁锦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一直站在门边的顾沉墟。
顾沉墟今日换了一身极为体面的衣裳。
锦纹绣样,玄黑色的衣裳里面镶着金线,与青溪村的人格格不入。
宁小狼自己都有些茫然了:“顾,顾叔叔?”
顾沉墟一直盯着宁锦还有宁小狼。
这是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孩子。
顾沉墟当然知道宁锦此刻很痛苦,也很迷茫。
但是人间就是这样,很多时候,痛苦是常态,是生活。
他可以给她所有,尊宠,荣耀,或者相关的其它的一切,除了宁锦离开他。
顾沉墟微微一笑,目光专一地落在二人身上:“小狼,爹爹来接你了。”
宁小狼呆呆地看着顾沉墟。
顾沉墟知道宁小狼喜欢自己。
也许这就是父子天性来的好缘分。
虽然第一眼觉得这孩子麻烦,但是不过几日,他就体会到了做这孩子父亲的感受。
亲人柔和,是宁锦教出来的,属于他们的孩子。
“不要!”
宁小狼忽然尖叫一声。
他牢牢地抱着宁锦:“我不要爹爹!我没有爹爹!”
宁锦的眼睛里也冒出来了茫然。
她轻轻地抚摸宁小狼的脑袋:“怎么回事?不喜欢爹爹吗?”
“你,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宁锦轻声道,“以后爹爹都可以陪你玩了,不好吗?”
宁小狼哭着道:“我讨厌他,我不喜欢他,娘亲,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和你分开!”
宁锦好像品过味来了:“你是不是觉得娘亲要和你分开?”
“爹爹是过来将我们俩接走的。”
宁锦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小狼,不要弄错了哦。”
宁小狼抬头,脑子里好像冒出来一个问号:“真的?”
宁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真的,是带我们一起走的。”
顾沉墟走过来,靠近他们,对着宁小狼张开手:“是的,爹爹是过来接你们一起回家的。”
顾沉墟轻声道:“不是要只留你们一个人,你们都是爹爹的宝贝。”
宁小狼顿顿地看着他。
他动了动,宁锦就将他放在了地上。
然后。
“呸!”
宁小狼直接呸了顾沉墟一声,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小狼!”宁锦心一慌。
顾沉墟道:“别怕,我去找他。”
他声音很沉稳:“我不会让他出事的,放心,都有人盯着。”
宁锦的瞳孔微微颤动,她慢吞吞点头。
“安宁……”宋诺看着宁锦的脸,想着说点什么。
但话还没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动静打断了话。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着人声,已从前头小道上涌了过来。
带头的是村东头的王婶,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宁锦站在院门外,老远就挥着手臂喊:
“宋大夫,宋娘子!可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她身后跟着十来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又是惊惶又是掩不住的猎奇神色,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
众人叽叽喳喳,瞬间就把清晨的寂静搅得稀碎。
“李大虎!李大虎叫人给废啦!”一个汉子嚷道,声音里带着抖,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何止是废了!”另一个妇人拍着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她大吼道:“手指头生生被人剁了!血糊了一地!人……人还疯了!满嘴胡吣,说什么‘鬼来了’、‘别找我’……”
“不止他一个!”王婶总算喘匀了气,一把抓住宁锦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破庙里!隔壁村那个老混账王老五,还有他们平日勾搭的那几个泼皮,全折在里头了!死的死,残的残,那叫一个惨哟!像是……像是分赃不均,狗咬狗,自相残杀!”
“分赃?”宁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可不是嘛!”那汉子接口,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听说是在外头犯了事,手上不干净,抢了要命的东西。昨儿夜里偷偷溜回村,躲在村西头的破庙里分好处,不知怎的就红了眼,动起刀子来了!”
“王老五心口挨了好几下,早没气儿了!还有一个被砸碎了脑袋!李大虎命大,只断了手指,可人……啧啧,吓得失了魂,只会嗷嗷叫,见人就躲,说胡话,怕是真疯了!”
青溪村闭塞平静,偷鸡摸狗已是大事,何曾有过这般血淋淋的人命官司?
村民们的情绪在恐惧与亢奋间剧烈摇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躁动。
宁锦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指尖瞬间冰凉。
李大虎……昨日还要对她行不轨,那几个混混,分明就是他的同伙。
他们昨夜绑了小狼和宋诺母子,腾出手来,便是要对付她。
怎么一夜之间,就死的死,疯的疯?
这绝非巧合。
她眼前蓦地闪过顾沉墟那双眼睛。
是他。
一定是他。
他哪里是“派人去查”,他根本就是雷霆手段,直接为她扫清了眼前的障碍。
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将那些威胁她、伤害她身边人的人,像抹去灰尘一样抹掉了。
宁锦的心口突突直跳,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对那无声无息间掌控生杀予夺的力量感到心悸。
他果然……从未变过。
过往那样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怎么可能仁慈?
“哎哟,你们还愣着干啥?”
婶子们直接扯着宁锦,还有宋母的胳膊:“走啊,一起去破庙那边看看!里正和几个老叔公都已经赶过去了!”
宋母有些茫然。
她方才才看了顿热闹,怎么就出人命了?
昨晚将她们绑起来的人还没找到呢!
难道?
宋诺却懂了。
他深深地看了宁锦一眼。
宁锦避开了他的视线。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村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得去瞧瞧,不然心里不踏实。”
宋母想了想,问宁锦。
去看李大虎的“热闹”?去看那血腥的、由她间接导致的场面?
宁锦胃里有些翻腾。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躲回屋里,关上门,隔绝这一切。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村道另一头,顾沉墟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宁小狼被他单手抱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还在扭动挣扎,但显然无法挣脱。
顾沉墟步伐沉稳,神色平静。
他仿佛只是清晨带着孩子散了步回来。
他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精准地投向她,深邃难辨。
宁锦的心猛地一缩。
她忽然明白了。
去看,或许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一步。
让她亲眼看看,与她为敌、伤害她所在意之人的下场。
宁锦低下头,微微一笑:“行,那就去看看。”
“娘!”宁小狼大叫,“娘,救我!”
“怎么这么不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满地喊娘。”顾沉墟抱着这小软团子,手感不错。
“哼!”
宁小狼嘴巴可是一点不肯亏的。
“因为你娘不喜欢你!”宁小狼恨恨地道,他讨厌死这个抛弃自己的爹爹了。
“就和你抛弃我一样,所以你娘也不喜欢你,你是讨厌鬼!”
没注意到顾沉墟的沉默,顾沉墟的亲儿子猛在他心头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