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金狼王庭。
七月的漠北草原,展现着与冬日的死寂全然不同的近乎残酷的蓬勃。
烈日如同巨大的溶炉,悬于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穹,将灼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广袤的草场被晒得有些发蔫,呈现出一种焦渴的黄绿色,热浪在视线的尽头扭曲、升腾。
干燥的风卷着沙尘和草屑,呼啸着掠过原野,带来泥土与牧草混合的、粗粝的气息。
在这片被酷热笼罩的天地间,金狼王庭的内核地带,一座以厚实防风毡毯和坚固木材搭建的宏伟大帐内,虽然隔绝了直射的烈日,但闷热依旧。
帐帘被卷起通风,外面灼热的风偶尔灌入,带动帐内悬挂的兽骨风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地榜第二,金狼王庭大祭司,赤那日,盘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豹皮上。
他身形干瘦,披着像征地位的五彩萨满祭袍,手中摩挲着一串由兽牙和枯骨磨成的念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布满风沙刻下的深壑,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如同在烈日下查找猎物的沙狐,闪铄着幽深而锐利的光芒。
他对面坐着一位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原本尊贵气度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从大夏权力斗争中失败,狼狈出逃的赤胆神侯。
如今的神侯的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与恨意,仿佛体内燃烧着一团比外界烈日更灼热的火焰。
帐内气氛凝重,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牛羊叫声和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神侯不在大夏的温柔乡里纳凉,怎有兴致来我这被太阳烤焦的苦地方?”赤那日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风干了的兽皮在摩擦,带着草原特有的腔调,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审视。
赤胆神侯拿起面前矮几上的银碗,将里面略带腥臊味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借此压下心中的烦躁与喉咙的干渴,沉声道:“大祭司何必绕弯子。本王为何来此,你我都清楚。”
他放下银碗,碗底与木几碰撞发出轻响,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此行来见大祭司自然是为了李希君!”
“若非此子横空出世,入住东宫,夺了本王势在必得的位置,本王何至于沦落至此,如惶惶丧犬般流亡塞外?此仇,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赤那日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不动声色地接话:“神侯的遭遇,老夫确有耳闻。不过,此子确非池中之物,前几日尘世书昭告,他于馀杭只手连斩四位地榜宗师————呵呵,老夫听闻时,坐在这帐中,只觉得外面的日头都晃眼了几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非池中之物?他是择人而噬的孽龙!”
赤胆神侯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此子不除,待他日登临大宝,执掌大夏权柄,以其心性,还有那快得不象话的修炼速度,大祭司,你以为你金狼王庭的草场,将来还能任由儿郎们纵马弛骋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射中了赤那日内心最深的隐忧。
他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沉默片刻,缓缓道:“神侯此言,并非危言耸听。此子,确已成我草原心腹大患。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浓烈的怨恨,摩挲骨珠的手指骤然停下,“当初在那漠北秘境,那柄夜帝剑胎”本已是我囊中之物,却被此子凭空夺走,携宝远遁,此等夺道之仇,老夫日夜难忘!”
那柄夜帝剑胎,乃是远古夜帝遗留的神兵胚子,与他修行之道颇有几分契合,之前秘境出手,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李希君抢先,这口气他憋了太久,如同骨鲠在喉。
赤胆神侯见赤那日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大祭司,你我目标一致。”
“李希君,必须死!而且,必须趁他现在还未彻底成长起来,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否则,待其羽翼丰满,天下何人能制?”
赤那日抬起眼皮,深深看了赤胆神侯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神侯不惜远遁万里,忍受这风沙酷暑来寻老夫,说了这许多,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赤胆神侯脸上露出冷笑:“自然。本王在朝廷经营多年,总还有些不起眼的眼线。据可靠消息,金刚寺的不坏尊王”也已抵达馀杭。”
“不坏尊王?”赤那日目光一凝,“那个将《金刚不灭体》练到近乎不朽的怪物?他为何————”
“因为李希君是雷神传人”。
”
赤胆神侯打断道,语气肯定,“佛门金刚之路与远古雷神道统渊源颇深,其中纠葛,非你我所能尽知。不坏尊王绝不会坐视雷神传人顺利成长。他此去馀杭,目标必然是李希君。”
赤那日若有所思,指间的骨珠又开始缓缓转动:“你的意思是————”
“本王的计划是,你我二人,再算上不坏尊王,三位大宗师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任那李希君有通天手段,在三名大宗师的合力围杀之下,也绝对十死无生!”
“三位大宗师围杀一人?”
赤那日眉头微蹙,“如此阵仗,且要深入大夏腹地————能确保顺利吗,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有何不可?”赤胆神侯自信道。
“大宗师御空而行,速度何其之快,全力赶路,抵达馀杭不过半日功夫。”
“至于行踪,本王自有秘法遮掩,短期之内,保证无人能察觉你我动向。只要行动够快,如同苍鹰搏兔,在大夏朝廷那迟钝的巨人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已然得手远遁,重返草原!”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帐外单调而焦躁的蝉鸣阵阵传来,更添几分闷热。
赤那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骨珠,脑海中飞速权衡。
李希君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可怕,前几日那震撼天下的战绩犹在眼前,如今又得了上古秘境机缘,若不趁此机会将其彻底除掉,日后必成草原大患,金狼王庭或许真有复灭之危。
而与赤胆神侯、不坏尊王这两位顶尖大宗师联手,成功率无疑达到了顶峰。
虽然深入大夏腹地风险巨大,但与未来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相比,值得赌上这一把!
终于,他眼中厉色一闪,如同下定决心的老狼,将手中骨珠重重按在豹皮上:“好!就如神侯所言,此子不除,草原永无宁日!老夫便与你走这一遭!”
赤胆神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笑容:“大祭司果然深明大义!”
两人皆是心性果决、手段狠辣之辈,既然达成一致,便不再有丝毫拖延。
赤那日站起身,脱下略显厚重的祭袍,换上一身利于行动的暗色单衣,整个人气息愈发内敛,却如同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赤胆神侯也霍然起身。
没有任何多馀安排,两道身影如同融入热浪中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大帐。
下一刻,两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撕裂长空,带着决绝的杀意,朝着东南方向,大夏馀杭城所在,疾驰而去。
广袤的草原上,只留下灼热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卷起沙尘,模糊了远去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