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恩确实未曾料到。
这个年纪尚轻、看似柔弱的日向少女，在面对可能来自他这位“师父”的无形压力时，竟能做出如此决绝、如此……
令人心折的牺牲。
她选择的不是哭诉，不是哀求，不是将压力转嫁给宁次。
而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主动将所有的痛苦与分离独自扛起，只为换取宁次能够在他座下继续安心修行，不必面临师徒决裂的艰难抉择。
这份清醒，这份决断，这份深沉而无私的情意……
让如今已然登临“刀圣”之境，俯瞰忍界众生，心志坚如磐石的永恩，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眸，再次投向下方庭院中，那个在月光下强颜欢笑、却掩不住周身悲意的纤细身影时，目光已然在不自觉间柔和了许多。
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与……
怜惜。
他静静地注视着。
看着那少女故作坚强的笑容，看着宁次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震的身躯
也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巨大痛苦与无奈。
良久。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融入呼啸的山风之中。
永恩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孤高的明月，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又仿佛在叩问着某种亘古长存的力量，低声喃喃道。
“怪不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一丝感慨。
“古往今来，总会有人说……”
“爱，才是这世间，最伟大，也最难以揣度的力量。”
是的。
即便是他，这位开创了源呼吸，达到了“无刀”之境，被世人视为近乎神明的存在，此刻也被下方那位少女，以最纯粹、最悲壮的方式所展现出的“爱”之力量，深深地触动了。
这并非男女情爱的小情小趣，而是一种超越了自身、甘愿为所爱之人背负一切苦难的牺牲与奉献。
话音落下的刹那。
永恩的身影，在那山巅月华之下，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微微一阵模糊。
随即。
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从未在那里驻足观望过。
只余下山风依旧，明月高悬。
下方庭院里。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还隐藏着两位无声的听众。
一处廊柱之后，鬼灯水月抱着他那柄大刀，背靠着冰冷的木柱。
他猩红的竖瞳望着庭院中央那对相顾无言的男女，脸上惯有的狂气与不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听到了照日向萤那带着颤音的决定，也看到了宁次瞬间煞白的脸和那无法掩饰的剧痛。
对于男女之情，水月向来是懵懂且不甚在意的。
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刀术、战斗、变强以及追随永恩大人的脚步
他无法完全理解宁次和萤之间，那种深刻到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的情感羁绊。
但是，看着宁次那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绝望模样，看着萤那强装笑容却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表情
水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并不想哭，也没有流泪的冲动，只是觉得……
很难受！
那种感觉，似是亲眼目睹了一场美好事物被无情碾碎的悲剧。
让他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战斗狂，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与残酷所带来的沉重。
“恋爱这东西好复杂啊”
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将头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夜空，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烦躁。
他不懂这复杂的情感。
但他知道，此刻的宁次，一定比他难受千倍万倍。
而在庭院另一侧，一丛茂密的竹影之下。
前任岛主照日向岚，这位饱经风霜、一向以沉稳坚韧示人的老妪，此刻却已是老泪纵横。
她用那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她浑浊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身前的泥土里。
她看着庭院中孙女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不久之前
宁次刚刚战败，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的那段昏暗时日。
那时，萤也是这般，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泪人。
少女原本明亮的大眼睛红肿不堪，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彷徨。
“祖母……祖母……我该怎么办？
宁次大哥他……他好像彻底垮掉了……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疏于修炼，就不会……”
“我想帮他，我想让他振作起来……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做？
永恩大人……永恩大人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和宁次大哥在一起的……
我、我是不是只会拖累他……”
听着孙女那语无伦次、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恐惧的哭诉，照日向岚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疼痛。
她何尝不心疼宁次那孩子？
又何尝不希望看到，宁次与自己的亲孙女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她更清楚
在这忍界，力量的差距便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位开创了源呼吸，一刀之威可劈山断岳的永恩大人，其意志绝非她们这偏安一隅的海月岛所能忤逆的。
若是惹得那位大人不悦，别说宁次的前途，恐怕整个海月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在现实的残酷与对孙女的疼惜之间，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妪，内心经历了痛苦的挣扎与权衡。
最终，她只能狠下心来，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既能保全宁次，又能让孙女……
或许在未来获得解脱的，无比残酷的建议。
她记得自己当时，用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忍着心痛，对哭泣的孙女说道。
“萤……孩子……若是……若是真的为了宁次大人好……”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或许……暂时的分离……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