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廊下悬挂的宫灯,非要现在就去千鲤池放灯。
她趴在池边,双膝跪在石沿上,小手伸进水里划来划去,指尖拨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盏盏花花绿绿的河灯往池中央推,生怕弄灭了灯芯里的火苗。
顾青桁蹲在她身边,一手提着她的衣角,布料紧绷,随时准备拽她一把。
他一边紧紧盯着她,眉头微锁,神情专注,生怕她一个没坐稳,“扑通”掉进水里喂鱼。
看着她笑得像只刚偷到油的小猫,嘴角翘起,眼尾弯弯,脸上写满了满足与得意。
顾青桁心里却悄悄冒出了个疙瘩。
楚砚昭不能撒谎,也就是说,她之前说的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全都该是真的。
可这前后两段日子,压根就是天差地别。
一段是地狱火坑——吃不上热饭,穿不暖衣裳,整天挨打受骂,活得连村口那只晒太阳的野狗都不如。
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干杂活,扫院子、挑水、喂牲口,手冻得开裂也不准歇息。
厨房的剩饭馊了才轮到她吃,冬天里单薄的粗布衣挡不住寒风,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鞋子甚至露出了脚趾。
主母一句不对心思便是一顿棍棒,下人们也敢对她推搡嘲弄,夜里蜷在柴房角落,听着风从破窗灌进来,心里只盼着明天别再来了。
另一段却是随心所欲、逍遥快活,还有个什么都会的大哥哥护着,想干啥就干啥,连天都能捅个窟窿。
她可以随意进出御花园,指着御膳房刚出锅的点心说要吃,立刻就有人双手奉上。
顾青桁教她练剑、识字、辨药草,连禁书阁都敢带她翻墙进去偷看典籍。
她在他面前从不用端着公主架子,摔了花瓶不必认错,闯了祸自有他顶着,甚至连宫门口的守卫见了她都主动让路,笑称这是“小祖宗出门闲逛”。
如果她没骗人,那眼下这个蹦蹦跳跳、满脸傻笑的小丫头,到底是哪个?
白天还穿着锦缎绣鞋,坐在池边数灯影,一边啃梨子一边往水里扔瓜子逗鱼。
转眼提起裙角踩进浅滩捞萤火虫,被顾青桁呵斥也不怕,只笑着扬起湿漉漉的袖子甩他一脸水珠。
可这样的日子,真的和她之前经历的一切毫无关联吗?
她到底是在装傻,还是早已忘了那些痛?
这疑问,又一次钻进了顾青桁的脑子,挥都挥不去。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留意她说话时的语气停顿,甚至注意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细微的抽动。
他试过故意提起“小时候”三个字,她果然神色一闪,随即装作没听见,转头去摘灯笼穗子。
他也曾半夜潜入文德殿外,远远望见她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侍女端着药碗低声啜泣。
但这些片段拼不出完整过往,只让他心头疑云越积越重。
但管她是真是假,这条命和他拴在一起的人,就是这个古昭精怪的小东西!
无论她来自何处,背负着什么秘密,此刻陪他蹲在千鲤池边数星星的是她,偷偷把酸梅塞进他茶杯的是她,看到鬼影第一时间拉住他袖角提醒的也是她。
他们一起逃过禁军巡查,一起偷喝过供佛的香油,甚至还合伙把太常寺的老学究气得摔了戒尺。
这些事无法作假,也不是演戏能撑得住的长久。
想到这儿,他又想起先前试探太子时的情景,当时太子的回答,意味深长,至今还让他琢磨不透。
他问的是:“殿下觉得,一个突然出现、身份存疑的公主,该信几分?”
太子当时正执棋落子,头也没抬,只轻声道:“若有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开,却偏要留下来陪你犯险,那就别问真假。”
这话像是答非所问,却又像直指要害。
如今回想,似乎每一句都有其分量。
“小机昭鬼,今晚你瞧见的那个游魂,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被人抓回去控制住了吧?不过那人抽那个胖小子的魂干嘛?我也看了,那胖子的魂气,也没见比别人特别在哪啊。”
楚砚昭正说着,忽然耳朵一动,压低声音: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扭头往后看。
她的手指倏地扣住顾青桁的手腕,力道不小,眼神紧盯着林荫深处。
池面浮灯微微晃动,映不出那边的动静。
风吹树叶沙沙响,本不足为奇,但她分明听见了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轻,但频率稳定,正在靠近。
她从小在乱葬岗边缘长大,对这类隐秘的脚步声格外敏感,绝不会听错。
千鲤池偏僻得很,又这么晚了,平常根本没人来。
他们在这待了好一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就连巡夜的侍卫也只绕外圈走过一次,不敢贸然进入这片闹鬼传闻不断的区域。
这里荒草丛生,连路灯都少了两盏,平日避之不及,今夜却有人径直朝这边走来,毫不迟疑。
眼下突然说有人靠近,顾青桁也愣了,顺着她目光望去。
他凝神细听,鼻翼微动,试图捕捉空气中的气味与气息波动。
可周围除了水汽与草木清香,并无异样。
他自诩五感远超常人,能在三十步内听清落叶声响,可刚才那一瞬,竟全无所察。
这说明来者要么身怀敛息之术,要么……
本身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更奇怪的是,他自己耳聪目明,竟一点动静也没察觉——这小丫头是怎么发现的?
他从未见过她修行,也不知她是否有师承,可她在某些方面的敏锐直觉,常常超出预料。
比如上次在地宫,所有人都没察觉石壁后有暗门,她却伸手一拍,机关应声而开。
这种近乎本能的反应,究竟是天赋,还是某种隐藏记忆的牵引?
正纳闷呢,就见萧德武急匆匆从林荫道走来。
他的脚步比寻常快了许多,宽大的太监服袍角沾了露水,手持一盏宫制铜灯,光晕摇晃不定。
走近后,他先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这才躬身行礼,动作虽恭敬,却难掩焦急。
“奴才参见昭昭公主,顾小王爷。”
“哎哟,连萧公公都亲自跑一趟,莫非是父皇急着召我回去?”
她的语调轻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手指仍没有松开顾青桁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