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突然做出的。
那天清晨,白月凝从打坐中醒来,看见叶铭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枚仙界玉简把玩。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具重塑的道体,已经越来越有他原本的神韵。
“在想什么?”白月凝问。
叶铭转过头,把玉简抛起又接住:“在想我们好像很久没有纯粹为了走走而走走了。”
确实。
从沉剑谷试炼开始,每一次外出都有明确的目的:
找材料、做任务、对抗敌人、拯救世界。
就连东海之行也是为了感悟剑道,他们几乎没有只是并肩而行,看看风景的时刻。
白月凝站起身:“那就走吧。”
叶铭挑眉:“现在?”
“嗯。”
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准备行囊,两人换了最简单的布衣,收敛所有灵力波动,从洛云峰后山的小路悄然离开。
走到山脚时,叶铭回头看了眼青云宗的山门:
“像不像逃课的学生?”
“你逃过课?”白月凝问。
“上辈子的事。”叶铭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不御剑,不飞行,就一步一步地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路边的野草刚冒出嫩芽。
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赶着马继续前行。
这种纯粹的步行,对修真者来说很陌生。
白月凝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走路是什么时候。
炼气期时或许有过,但那时候心里装着修炼,装着资源,每一步都沉重。
现在不同,现在她只是走,感受脚下土地的坚实,感受风从耳边掠过,轻松得让人恍惚。
“第一个地方去哪?”叶铭问。
白月凝想了想:“沉剑谷。”
那是他们真正开始并肩作战的地方,虽然危险,虽然艰难,但回忆起来,竟有些怀念。
沉剑谷外围已经变了样。
当年试炼结束后,青云宗加强了这里的防护,设立了警戒区域。
不过对白月凝和叶铭来说,这些禁制形同虚设。
他们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进入谷内,剑气依旧凌厉,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连微风都算不上。
谷中景色依旧,怪石嶙峋,剑气纵横。
叶铭在一处石壁前停下:“这里,当时你差点被李茂那小子暗算。”
白月凝看过去,石壁上还有浅浅的剑痕。
她记得那一战,叶铭在脑海中大喊让她往左闪,她照做了,躲过了致命一击。
那时候他们刚建立共生关系,互不信任,却又不得不依赖彼此。
“你当时很吵。”白月凝说。
“我那是在救你。”叶铭抗议。
“要不是我,你早被那剑气削掉半边头发了。”
“我可以自己躲开。”
“得了吧,你当时那状态——”
话没说完,白月凝已经往前走,叶铭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谷中狭窄的小道上。
剑气从身边掠过,白月凝没有撑起防护,任由那些剑气触及身体,然后被剑丹自然吸收。
这是她独有的修炼方式,剑丹与超脱大阵同源,寻常剑气连她的衣角都伤不到。
走到谷底深处,那片曾经隐藏着黑色金属片的废墟还在,石屋坍塌了大半,但轮廓依稀可辨。
叶铭走进废墟,在墙角摸索了一会儿,挖出一块焦黑的石头:
“你看这个。”
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是当年他们在这里躲避剑气时,叶铭随手刻下的标记。
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安全方向。
“你刻的?”白月凝问。
“不然呢?”叶铭把石头递给她。
“当时你专心应对剑气,我就留了个记号,想着万一还要回来。”
白月凝接过石头,石头很普通,纹路也很粗糙,但她看了很久。
这些细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串联起来,就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每一道剑痕,每一个记号,每一次生死关头的选择,最终让他们成为现在的彼此。
离开沉剑谷,他们继续往南。
下一个地方是那片戈壁,当年和王擎霄、林诗璇一起探索古修洞府的地方。
戈壁的风沙依旧,但风蚀狼群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后来清理了。
站在戈壁边缘,叶铭眯起眼睛:“那时候你还不会潮生流光剑法。”
“你也不会化形。”白月凝说。
“我现在会了。”
叶铭说着,身影一晃,一道虚影从体内分出,又瞬间收回。
这是道体重塑后获得的新能力,灵念化形更加自如。
白月凝看着他的侧脸,三年多的温养,两个月的重塑,现在的叶铭和当初剑灵状态时已有很大不同。
更真实,更完整,也更让人心安。
他们在戈壁停留了一刻钟,没有深入,只是站在边缘看风沙卷过,然后转身离开,就像只是路过。
一路往南,经过山林,经过村庄,经过河流。
不赶时间,所以走得慢。
遇到茶棚就坐下喝碗粗茶,遇到市集就进去看看。
白月凝不买东西,只是看,看凡人的生活,看他们为几文钱讨价还价,看孩子追着纸鸢跑,看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这些都是她曾经守护的东西,现在终于有时间,安静地看。
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岸边有几棵老树,枝叶垂到水里。
白月凝在岸边停下,这个地方她记得。
不是因为她来过,而是因为王擎霄和林诗璇的故事里提到过。
王家后院外的小溪,两人童年时常来的地方。
叶铭也认出来了,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手伸进水里。
溪水冰凉,流过指间的感觉很清晰。
“要不要试试?”他忽然问。
“试什么?”
“打铁。”叶铭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矿石,都是寻常材料,不值钱,但足够坚韧。
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炼器炉,巴掌大小,是墨渊长老送的小玩意儿,用灵石就能驱动。
白月凝看着他:“你会?”
“跟墨渊长老学了点皮毛。”叶铭把矿石放进炉里,点燃灵石。
“道体重塑后,手指灵活多了,正好试试。”
炉火燃起,矿石渐渐软化,叶铭用灵力塑形,手法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他没有用高深技法,只是最基础的锤炼,一下,又一下。
白月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静静看着。
夕阳越来越低,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
炉火映在叶铭脸上,明明灭灭,叶铭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月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洛云峰密室,他刚重塑骨架时的样子。
那时他只有眼眶里的两点金光,却已经努力想说话,想动,想重新“活”过来。
现在他有了完整的身体,能呼吸,能感受冷暖,能坐在这里为她打造一件东西。
这本身就像奇迹。
炉火渐熄,叶铭从炉中取出成型的物件,浸入溪水。
嗤的一声轻响,白雾腾起,等雾散尽,他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雪花。
是金属打造的雪花,六个瓣儿清晰分明,在暮色中泛着银白的光泽。
它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每一个细节都精细,瓣缘薄如蝉翼。
叶铭把雪花递给白月凝,白月凝接过,雪花触手冰凉,但很快染上她的体温。
她仔细看,发现六个瓣中的一个,边缘处有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
“打磨时崩了一下。”叶铭解释,语气有点懊恼。
“本来想重做,但想想算了,有点瑕疵才真实,完美的东西反而假。”
“我加了点阵法,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当然,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白月凝打断他。
她把雪花握在手心,感受那冰凉的触感,感受那细微的纹路。
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凡间集市上买的红绳,她仔细把雪花穿过去,系好,挂在腰间。
叶铭看着她动作,眼神柔软下来。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溪面。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
超脱大阵的光芒在天际缓缓流转,像一层温柔的纱,笼罩着这片他们守护下来的天地。
溪水潺潺,夜风很轻。
白月凝低头看腰间的雪花,又抬头看叶铭,他正仰头看星星,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安静。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选择留下。
仙界或许有更长的寿命,更高的修为,但没有这样的夜晚,没有这样的溪水,没有这样一个人坐在身边,为她打造一枚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
而这些,才是她真正想要的“道”。
“该回去了。”叶铭忽然说。
“嗯。”
两人起身,没有御剑,依旧沿着来路往回走。
星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分不清彼此。
腰间的雪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夜色中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