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契约与法律(1 / 1)

第438章契约与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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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里乌斯所受的一切教育,以及本能般运转的法理直觉,都在抗拒这一整套推论。

在他所学的经典里,秩序来自上位者的授予,权威来自神圣性的背书。

若权力可以被借出丶被收回,那么法律将失去根基,忠诚将沦为交易,整个世界只剩下赤裸的算计。

这是歪理,至少在他过往的人生里一直如此。

瓦里乌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象在帝国法庭上那样,把情绪压回心底。

他迅速在脑海中翻检那些熟悉的论证,试图找出一个足以击穿这套体系的破绽。

几息之后,他的思路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完全认同,而是因为他终于抓到了一条可以反驳的缝隙。

瓦里乌斯这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大人,在帝都,我也见过无数吃不饱的平民。

他们被骑士屠戮,却依旧顺从,如果弱者根本没有反抗强者的力量。

那强者,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份契约?”

路易斯闻言,他笑了。

窗外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出一层冷边。

“你说得没错,在这个超凡的世界,平民确实杀不了皇帝,哪怕屠城,强者依旧坐在王座上。”

他走回地图前,抬手点向帝都的位置。

“但反抗并不只有拔剑这一种形式,在这个世界当契约破裂,弱者确实无法杀死强者。

于是他们会选择另一条路,他们会停止为这个国家付出超出生存所需的一切。”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一片片农田标记。

“农夫不再深耕良田。因为多收一斗粮,并不会换来更低的赋税,只会换来更重的征敛。

他们只在自家地头播下够一家人过冬丶勉强应付赋税的种子,多出来的收成,既留不住,也保不住。”

路易斯的手指向另一侧的工坊局域。

“工匠也一样,反复锤炼手艺丶打造耐用的器具,需要时间丶精力和材料。

可这些付出,并不会得到额外的回报。

他们交出去的,只会被贵族压价,会被骑士克扣,甚至被强行征用。

于是他们只按份例行事,器具能用,但不耐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军团的局域。

“至于骑士,当他们发现,冲锋在前不会换来荣誉,只会换来一次又一次被当作消耗品使用。

当抚恤迟迟不到,封地不断被削,战死之后连家族都得不到保障,他们就不再为领主赴死。

他们开始计算,这场仗给多少钱?值不值得受伤?有没有必要拼命?”

路易斯放下手:“秩序从内部开始失血。不是暴乱,而是整个国度在悄无声息地枯萎。”

红笔被重重插在地图上,正是帝都。

“现在的帝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强者杀不死,但他会被慢慢饿死。

当根基彻底腐烂,不需要外敌,一阵风,这个庞然大物就会自己倒下。”

路易斯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简洁的圆。

“创建秩序,剥削过度,信任破裂,国力衰退,崩塌毁灭,新的强者出现,再创建新的秩序。

这是这片大陆千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死亡轮回,而我们现在正站在这个轮回最黑暗的尾端。”

瓦里乌斯久久没有出声。

那些话在他脑海中一层层展开,像被重新翻检的旧文档。

他想起了帝国的兴衰史,想起了历代皇帝更迭时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税赋加重丶军纪败坏丶工坊停工丶边境叛乱。

当这些碎片被放进同一个逻辑框架中时,它们竟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尽然不是偶然,也不是道德败坏,而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瓦里乌斯的嘴唇动了动,象是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路易斯转过身看向瓦里乌斯,眼神里没有怜悯:“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一个更强壮的皇帝,那样不过是下一个轮回的起点。”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灯火与蒸汽交织的城市:“我要创建的,是一种制度在赤潮契约是双向的。

我给他们尊严和上升的信道,他们给我创造力和忠诚,不是靠鞭子驱赶,而是让他们知道往前跑真的有路。”

瓦里乌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这一生都在维护皇权的尊严,坚信只要皇帝足够强硬,国家就不会崩塌。

可路易斯的话,象是从根部否定了这一切。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叛军的刀,而是顺民的沉默。

那种无声无息的衰败,比军团反叛更令人绝望。

瓦里乌斯终于明白,旧帝国已经无可挽回。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坐进椅子里,象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原来如此”瓦里乌斯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这就是为什么,帝都的骑士再多,也挡不住颓势,因为根已经死了。”

路易斯之前那一整套推论,对他而言过于离经叛道,却又冷静丶严密,没有明显的逻辑裂缝。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安,被迫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重新思考。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提出了作为一名法学家丶也是旧帝国官僚体系中幸存者的最后一个内核疑问:

“大人,如果照您所说,国家本身是一份契约,那法律又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他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它是否只是您用来保证契约被履行的手段?是否归根结底,仍是一把悬在违约者头顶,用于震慑与惩罚的利剑?”

那是他最本能的理解,法律等同于惩罚,等同于暴力的另一种形态。

路易斯听完,摇了摇头:“武器?不是。武器是用来打仗丶镇压丶对付敌人,法律要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接着路易斯提了个问题:“你觉得这座城象什么?”

他没有等瓦里乌斯回答,便继续说道:“象一台巨大的机器。面包师丶铁匠丶农夫丶士兵每个人,都是嵌在其中的齿轮。

齿轮和齿轮咬合在一起运转,必然会摩擦,会卡死,会出问题。

法律就是这台机器的说明书,也是润滑它的油。”

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它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减少摩擦。

为什么要规定私有财产?是为了让面包师知道,这袋面粉是他的,没人能随意夺走。

这样他才能安心烤面包,而不是整天握着刀守在仓库门口。”

“为什么要强调契约?是为了让铁匠相信,只要他按约打造器具,对方就必须付钱。

这样他才能专心打铁,而不是时时防备被赖帐。”

路易斯放下手指,看向瓦里乌斯:“法律说到底其实只是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东西是谁的,责任该由谁承担说清楚。

第二,当利益发生冲突时,告诉所有人,应该按什么规则来解决,而不是靠拳头和刀剑。

法律真正做的,是划出一条线。

告诉每个人,哪一块是你的,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越。

只要站在这条线以内,人就可以安心做事,自由行动,只有越过了这条线,才需要付出代价。”

路易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旧帝国,你们把法律刻在石碑上,让人跪拜,但在赤潮人是主体,法律只是工具。

既然主体是人,而人本身是活的丶会变化的,那么法律就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

会创造新的生产方式,也会遇到旧规则无法复盖的新问题。

如果法律停在原地,而人继续向前,那被撕裂的只会是秩序本身。”

瓦里乌斯怔在原地,这一刻他眼中那层关于法律的神圣光晕,正在一点点褪去。

路易斯似乎没发现瓦里乌斯眼中的变化,继续说道:

“旧帝国的法典沿用了三百年,几乎不许改动。可这三百年里,土地换了主人,人口翻了几倍,战争的方式也变了唯独法律还停在原地。

如果现实已经向前走了一百步,而法律还停在原地,那它就不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障碍。”

他抬眼看向瓦里乌斯。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替我守着一套祖宗留下来的法条,把它当成不可触碰的圣物。

像修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一样,当结构变了就调整齿轮,当负荷变了就更换部件,当规则不再适用就重写规则。

让法律始终合用丶清楚丶可靠,而不是变成拖慢整个赤潮的累赘。”

路易斯结束了关于律法本质的论述,把眼光投向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瓦里乌斯也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路易斯,落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

城市仍在运转。

街道上,夜班的工人推着车前行,巡逻的骑士在路口换岗,远处的厂房吐出白色的蒸汽,又被寒风撕碎。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那种感觉,象是一场暴风雨刚刚掠过,原本盘踞在心里的旧观念被连根掀起,却没有新的信条立刻填补进来,只留下一片干净得令人不安的空地。

瓦里乌斯忽然意识到,路易斯方才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在否定法律。

恰恰相反,那是在把法律从神坛上拉下来,重新放回人间。

而这一点,正是他一生都想做,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

在帝都的那些年里,他参与修订《新帝国宪章》,无数次试图为僵化的旧法补上注脚丶加之解释丶引入变通条款。

可每一次,都会被一句话压回去:“帝国法典,不可轻改。”

法律被当成了权威的像征,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他曾隐约察觉到这种不对,却从未有人象路易斯这样,把问题剖开说透。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非空谈理论,有赤潮城甚至北境丶灰岩两大行省作为依据。

写在街道丶工坊丶矿区和无数普通人的日常之中。

瓦里乌斯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话感到震动,因为在内心最深处,他早就认同了这些。

只是过去的他,没有力量,也没有环境,去承认它。

瓦里乌斯这一生,都在查找一位道德圣王,寄希望于一个足够高尚丶足够贤明的人,凭借个人品德去纠正世界的偏差。

他曾以为那个人会是四皇子,后来因现实被彻底击碎,而在赤潮城,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里,他又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而是一套不依赖圣人,也能持续运转的制度。

但瓦里乌斯又陷入了一种被说服后的空虚感,因为旧的塌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路易斯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被反复修改过的草案。

“瓦里乌斯阁下,”他开口道,“旧帝国之所以会腐朽,不是因为没有法律,而是因为他们的法律象一团雾。

解释权永远掌握在贵族和教士的嘴里,但赤潮不一样”

他轻轻敲了敲草案,“这里的根基是契约,但契约不能模糊,它必须被写清楚,被固定下来。”

路易斯转过身,直视着老人:“或许我懂权力的运行方式,但缺一支足够精准的笔。

我要你做的,是把那些抽象的东西,用最严谨丶最明确的文本写下来。”

“让它成为一把尺子,上量皇帝,下量平民。”

路易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那是赤潮工坊的产物,笔身简洁,没有多馀装饰。

他将钢笔与那份草案一并递到瓦里乌斯面前:“旧帝国的法典,已经随着你那一把火一起烧掉了。

路易斯看着他:“现在这里有一张白纸,你愿意拿起这支笔,为这片新生的土地,写下第一行规则吗?”

瓦里乌斯的视线落在那支钢笔上,黑色的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很清楚,接过它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将亲手为一个新规则奠基,也意味着,他要彻底埋葬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旧规则。

他的手微微颤斗。

自己不需要再去争辩,不需要再在旧卷宗里查找微言大义。

真正的法理,就摆在眼前。

瓦里乌斯没有立刻伸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早已磨旧的衣领。

随后,郑重地双膝跪地。

“领主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愿接下这支笔。”

瓦里乌斯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支钢笔。

路易斯没有让他跪太久。

他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老人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起来吧,从今天开始,你是赤潮的立法者。”

两人并肩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尚未完全退去,但在城市深处,新一轮的灯火正亮起。

远方传来列车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

那声音穿过黑暗,宣告着一个全新的秩序,正在激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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