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击洪流,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入了曹军混乱的中军!
战场之上,时间的概念仿佛被拉长、扭曲。
每一瞬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浓重的血腥与尘土。
我的战马在尸体间艰难地跳跃前行,马蹄下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
我的手臂因持续的挥砍而酸痛欲裂,但心中的那股炽热战意,却驱使着我不断向前,再向前!
——那杆在万军之中依然醒目,却已显出几分仓皇的“张”字大纛!
——他的亲卫营。
这些人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即便在主帅被内外夹击、全军军心即将崩溃的绝境下,他们依旧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我与张合之间,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又坚韧无比的堤坝!
“保护将军!”
“顶住!河北的荣耀,不容玷污!”
“杀——!”
嘶吼声,兵刃碰撞的刺耳锐鸣,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片最原始、最残酷的死亡乐章。
我一马当先,长剑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光,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或心口,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孙尚香在我身侧,她手中的长枪早已被鲜血染红,
枪出如龙,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而致命,为我分担了来自侧翼的巨大压力。
我们就像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不断地向着那杆“张”核心凿去,
在我们身后,留下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道路。
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杆大纛之下,张合那张因愤怒和惊愕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穿透了数十步的距离,穿透了无数拼死搏杀的身影,像两支冰冷的箭,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看到了被一个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的“后辈”戏耍于股掌之间的滔天怒火。
那种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我吞噬。
若是寻常将领,在此刻,或许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带着亲卫与我决一死战。
——一场主帅之间的血腥肉搏,无论胜负,都将把曹军的指挥核心彻底拖死在这片泥潭之中。
然而,张合之所以是张合,之所以能名列河北四庭柱,成为曹操麾下倚重的五子良将,正在于他此刻的反应。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到极致的、仿佛万年寒冰般的绝对冷静!
他没有慌乱,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对整个战场局势的评估:
正面守军反扑,锐不可当。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我几乎能读懂他那冰冷眼神背后的思考。
此刻,他思考的已经不是如何反败为胜,而是
——如何在这场必败的战役中,为曹公,为他自己,保住最大的元气!
断腕!
这是真正的名将断腕!
在胜负已分的瞬间,他必须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的手腕,才能保住整条臂膀乃至性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令剑,剑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但他没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自己身边最后一支建制完整、沉默如山的精锐步卒。
那些士卒,手持近两丈的长戟,身披厚重的铁甲,面容冷峻,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认得他们,那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大戟士”
在官渡战败后,被张合收拢,成为了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嫡系部队。
“大戟士!”
张合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大戟士的耳中,
“结阵!死守此地,为大军争取时间!”
“诺!”
数百名大戟士发出了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下达这道死亡命令的主将。
他们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最专业的动作,迅速转向,
面对着我们这股势不可挡的反击洪流,以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
长戟如林,盾牌如山。
他们用行动告诉我,他们的任务,就是死在这里!
而这道由数百名精锐死士组成的防线,就是张合斩下的“手腕”!
“当——!当——!当——!当——!”
几乎就在大戟士结阵的同时,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不是溃败时的胡乱敲打,而是一种带着明确节奏,充满决绝意味的号令
——全军后撤!有序后撤!
随着鸣金声响起,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混乱中抵抗的曹军,如蒙大赦,彻底放弃了所有阵地,掉头便跑。
而张合,在亲卫的簇拥下,毫不恋战,拨转马头,向着本阵后方疾驰而去。
在他转身的最后一刻,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而是越过我的头顶,看了一眼关墙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陆”字帅旗。
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与愤怒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
那是一种猛虎在捕猎时,被一只原以为是兔子的猎物狠狠刺伤后,
终于收起了所有轻视,将对方视为真正对手的眼神。
我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我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
这一战,是我输了。但我们之间,还没完!
你用计谋赢了我一次,但下一次,我将用绝对的实力,将你连同你的阳平关,彻底碾碎!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深种下。
而一种属于对手之间的,冰冷的“尊重”,也悄然萌芽。
“将军快看!”
孙尚香的声音将我从与张合的无声对峙中唤醒。
我顺着她的枪尖望去,只见被大戟士死死挡住,无法寸进的部队,已经陷入了苦战。
这些大戟士的战斗力,远超寻常士卒,
他们结成阵势,长戟翻飞,我军的数次冲击,都被他们硬生生顶了回来,徒留下一地尸体。
我心中了然,张合已经跑了,再追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将这些精锐的大戟士尽数歼灭之外,再无更大的战果。
“鸣金!”我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了命令,“传我将令,穷寇莫追!”
悠长的鸣金声,从我方阵中响起,与曹军撤退的急促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位河北名将,用他最精锐部下的性命,为自己赢得了生机,也为这场阳平关大战,保留了最大的悬念。
我勒住战马,看着远处张合逐渐消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面前仍在死战不退的大戟士,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是真正的三国名将。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