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关墙之上,鸣金之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我军将士“溃败”时的混乱呼喊与曹军排山倒海般的追击呐喊。
我站在指挥台的最高处,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徐庶和一众亲卫,身前,则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我军故意让出的那段防线,此刻已经彻底失守。
无数曹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头,他们挥舞着兵器,脸上带着狰狞而狂热的笑容,追杀着节节败退的我军士卒。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真实到连我自己麾下的许多将士,都以为大势已去,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但我没有看那些混乱的局部战场。
我的眼睛,如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着远处曹军阵中,那杆纹丝不动的“张”字帅旗。
那,才是这场豪赌的胜负手。
张合没有动。
他依旧停留在安全的中军位置,冷静地观察着。
名将的谨慎和多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怀疑,他在判断。
他在用他几十年的战争经验,分析眼前这看似天赐良机的“崩溃”,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陷阱。
我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我赌的,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人心。
——的轻视。
在我之前的战绩中,更多是依赖奇谋、依赖情报、依赖一些超越时代的手段。
但在真正的正面硬撼中,我从未面对过像他这样级别的百战名将。
在他看来,我终究是个“后辈”,我的汉中军,终究是一支未经大战考验的“新军”。
新军,在血肉磨盘般的残酷攻城战中,在主将被迫后撤的巨大压力下,心理防线崩溃,一溃千里……
这,是再符合战争逻辑不过的事情了!
我赌的,是他身为名将的骄傲!
他相信自己麾下精锐的战斗力,足以碾压任何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的。
只要他能第一个冲上阳平关,彻底控制这座雄关,那么就算有陷阱,也来不及发动了!
我赌的,更是那份“一战定乾坤”的泼天大功,对他那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秒,两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城头的“溃败”在加剧,曹军占领的区域在扩大。
如果他再不动,我的假戏,就要变成真唱了!
届时,就算我想反击,被冲散了阵型的我军也再无回天之力!
徐庶在我身后,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一样,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在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时——
那杆“张”字帅旗,动了!
它就像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后退,没有停留,而是以一种坚定不移的姿态,开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动了!主公,他动了!”徐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我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杆帅旗。
随着它的前移,整个曹军的阵型都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的添油战术,而是……总攻!
玄黑色的旗帜开始在曹军阵中大量出现,那是张合最精锐的中军预备队!
他们装备着最精良的铠甲,手持着最锋利的兵器,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阳平关的缺口,发起了决定性的冲击!
他们不再理会其他地段的防守,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重心,都被吸引到了我故意制造的这个“破绽”之上!
张合,这位河北名将,终究还是被自己的自信与眼前的巨大利益所“说服”了!
——中军突进,毕其功于一役!
“为我军‘败退’的将士……擂响撤退的鼓声!再急一些!再乱一些!”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混乱的鼓点,如同催命的符咒,响彻在阳平关上空。
这鼓声,在我军听来,是撤退的信号;
但在曹军听来,却是胜利的号角!
“杀啊!陆昭小儿败了!”
“活捉陆昭!封万户侯!”
曹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张合的帅旗,已经越过了中军线,抵达了阵前,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部队,将他的帅旗,插上阳平关的城头!
就是现在!
他们的阵型已经完全展开,精锐尽出,后续乏力!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城头那片小小的区域,对我军关墙内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无所知!
张合本人,已经进入了我为他准备的、完美的“斩首”范围!
胜负,就在这一瞬!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将弓弦拉满、将刀柄握得发白的将士们,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意与豪情。
“元直,你看。”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徐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我重重一拜,声音铿锵有力:“主公!请下令吧!”
我点了点头,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
整个阳平关,所有埋伏的将士,所有隐藏的杀机,都在等待着这个手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再次静止。
我的目光穿过无数厮杀的身影,最后一次,落在了那杆越来越近的“张”字大纛之上。
张合,你的传奇,到此为止了!
我的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猛然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