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因极度震撼而导致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我那句“这,才叫经略天下!”的余音,仿佛还在这巨大的会议厅内盘旋,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狠狠地撞击着他们刚刚被彻底颠覆的认知。
厅内,数十名身经百战的将领,此刻全都化作了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他们或张着嘴,或瞪圆了眼,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那片在他们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沙盘。
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窥见神迹般的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主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问他们“该怎么打”,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亲自为他们这些骄兵悍将,上一堂最深刻、最震撼的战略启蒙课。
他先是放任他们将心中最原始、最直接的战斗欲望彻底释放,将那份“直取长安”的诱人前景描绘到极致,让他们在那份虚幻的狂热中,抵达情绪的顶峰。
然后,再亲手,用最冰冷、最无情的数据和推演,将这座他们自己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砸得粉碎!
这种从云端瞬间坠入谷底的巨大落差,足以让任何骄傲的头颅,都不得不深深低下。
而在这之后,当所有人都心灰意懒,以为北伐无望之时,他又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从那片被所有人忽略的废墟之中,为他们指出了一条全新的、通往九天之上的登神长阶!
“避实击虚,剪其羽翼。”
“因粮于敌,化敌为我。”
“高屋建瓴,俯瞰关中。”
这十二个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十二座巍峨的大山,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反复咀嚼着其中的深意,越是品味,就越是感到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渺小。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原来,天下,还可以这样去谋取!
他们之前的想法,与主公的宏图伟略相比,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沙上涂鸦,对比于传世的鸿篇巨作,可笑,且不自量力。
我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我看到了吴班脸上那混杂着羞愧与顿悟的复杂表情,看到了杨昂紧握双拳、指节发白的激动,看到了徐庶眼中那与有荣焉的欣慰与骄傲。
但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却是我此番论述最关键的听众身上。
——马超,马孟起。
这头来自西凉的猛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片广袤的雍凉之地。
他的双眉紧锁,那张总是写满桀骜不驯的英俊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种极为专注的、近乎痴迷的思索。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我知道,我的整个“蚕食雍凉”战略,虽然理论上完美无缺,但它需要一个最强有力的“人证”。
一个能用自己对那片土地的深刻了解,来为这个看似天马行空的计划,提供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现实依据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马超。
只要他点头,那么整个战略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便算彻底落稳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超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无比的光亮。
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在无尽的迷惘中,终于找到了真正道路的彻悟之光!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被誉为“神威天将军”,宁死不屈的西凉猛狮,毫无征兆地,单膝重重跪地!
他身上那精致的兽面吞头铠,与坚硬的青石地板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沉重的金石之音,仿佛一声誓言的钟鸣!
“主公!”
马超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高亢与刚猛,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激动与折服!
“末将……末将马超,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将自以为生于斯,长于斯,对雍凉了如指掌。
今日听主公一席话,方知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识其表,而未见其里!”
这番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在所有将领心中炸响!
连马超都如此说,那主公的这个战略,其精妙程度,已经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马超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的眼中,只有我,只有那副改变了他认知的沙盘。
“主公所言‘因粮于敌,化敌为我’,简直……简直说到了末将的心坎里!”
他激动地伸出手,指向了沙盘上的陇西、金城等地,
“主公可知,那些所谓的凉州豪强,如韩遂旧部,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只认军功,只认强者!
只要我军能以雷霆之势,击溃夏侯渊留在金城的偏师,登高一呼,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三月,响应者必将云集!”
“他们畏惧曹操,不过是畏惧其强。
若我军比曹军更强,更近,能给他们带来更实际的好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屠刀,砍向昨日的袍泽!”
他以自己亲身经历者的身份,为我的“分化拉拢”策略,提供了最真实的注脚!
“还有那些羌、氐部落!”
马超的呼吸越发急促,
“他们与曹军有血海深仇!这些年被夏侯渊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复仇的强者!
只要主公愿意接纳他们,许以草场,授以兵甲,他们便是这世上最悍不畏死的战士!
我马家军中,便有无数羌人勇士,他们一人的战力,可抵三名普通士卒!”
“以羌制羌,以胡制胡!
主公此策,简直是为雍凉量身定做!
我们甚至不需要耗费汉中太多的兵力,便能用雍凉人自己的血,去染红雍凉的土地,最终将这片土地,彻底变成我军的牧马场和兵源地!”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由无数西凉健儿组成的铁骑洪流,正在他的指挥下,纵横驰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看向我。
“主公,末将请命!”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愿为先锋!为马前卒!为我军叩开雍凉的大门!
雍凉之地,人我熟,地我熟!只要主公信我,末将必不负所托!愿以此残躯,为主公拿下整个西凉!”
这番话,掷地有声!
如果说,我刚才的阐述,是给了众人一个完美的“理论”,那么马超的这番话,就是为这个理论,注入了最鲜活、最强大的“现实”!
他用自己西凉之子的身份,用他对那片土地深入骨髓的了解,向所有人证明了
——主公的计划,不仅可行,而且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轰!”
会议厅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末将吴班,心服口服!愿为主公,死战!”
那员一直渴望直取长安的川中大将,此刻毫不犹豫地,跟随着马超,单膝跪地!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不忿,只剩下无尽的钦佩与狂热。
他终于明白,与这种经略天下的宏图相比,自己那点渴望战功的小心思,是何等的渺小!
“末将吴班,愿为主公效死!”
“末将马岱,愿为主公效死!”
“末将杨昂,愿为主公效死!”
……
一个接一个,从那些新降的川中将领,到我最早的班底
……所有在场的将领,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驱动,一个不落地,全部单膝跪地!
冰冷的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了一曲雄壮无比的钢铁交响曲!
整个会议厅,除了我和依旧站立的徐庶,所有人都以一种最决绝、最虔诚的姿态,向我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令,这是一次思想的统一,一次灵魂的征服!
从这一刻起,我麾下的这支军队,才算真正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军魂”!
徐庶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侧过头,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
他知道,他的主公,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奇谋险计来求存的诸侯了。
他已经真正成长为一名,能够以堂堂正正的阳谋,以宏大无比的战略,去规划天下,去统一思想,去驾驭无数人杰的……
——一代雄主!
我缓缓从主位上站起,目光扫过跪在下方的每一个人。
我看到了他们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名为“忠诚”与“信念”的火焰。
我伸出手,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个厅堂。
“诸君,请起。”
“北伐大计,已然议定。”
“自今日起,磨枪厉马,三军备战!”
马超、吴班等人抬起头,齐齐看向我,等待着我最终的号令。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即将跟随我,去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将士们,缓缓吐出了那句,将响彻整个汉中,并将在未来,震动天下的最终决断。
“我军所向——”
“轰!”
所有将领,仿佛心有灵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声足以撼动山河的怒吼:
“——蚕食雍凉,经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