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升起,地上残留的雨水或者血水蒸腾而起,将日光扭曲,白登山下的平原如披上了一件轻纱。
有意或是无意,东路官军在将小营中的财物搜刮一空之后,终于象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隔着营栅小心翼翼地同对面的队伍相互注视并保持距离,然后缓缓向外退去。
而刚刚赶到战场的元渊也发现了不对劲,此时整个战场上除了李崇的中军大纛还在风中猎猎飘飞之外,哪里还能见着西路官军的影子。
元渊分明看到一支打着褐色旗帜的骑兵,就立在西南方向不远处,与大营中的怀荒贼遥遥成犄角之势。
这时候他终于想通,原来是怀荒贼混入自己队伍,还引导了东路官军给李崇来了一下排山倒海之击。
元渊既怒又惊。
愤怒的当然是战场的逆转、是怀荒贼钻了他的空子。可更后怕的是,如果刚刚那伙狡猾的贼子沉不住气,在半道上举起刀枪的话,自己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不过他要是再迟疑下去,恐怕结局并不一定比李崇来的好。
“二郎君!司马叫我来传话!”
怀荒骑兵在杀散库狄洛后便原地休整,虽然伤亡不大,但刚刚不顾马力的雷霆一击也让不少战马跑折了腿,其馀的坐骑无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甚至口吐白沫。
乐起的精神头还好,正准备往大营中去寻兄长的时候,迎面就碰到了贺赖悦的族弟贺赖突弥。
乐起翻身下马一把抱住浑身泥尘的贺赖突弥,拍了拍对方后背后问道:“大兄是打算怎么做?”
突弥神色疲惫更难掩兴奋和激动,忙不迭说道:“司马说,此战骑兵纵横者胜,接下来是趁机脱走回返塞外还是去打元渊,全都由二郎主来定计。所以让我来接军令!”
乐起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走了!回柔玄怀荒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和蠕蠕人打仗战死,不如寻广阳王要一条生路。现在东南风又刮起来了,日头也还在东南。我部骑兵呆会要稍微兜个圈子,从西南方插到他们跟前,你们一定要把东路前锋给拖住!”
“得令!”
此时正是辰末巳初,距离太阳升起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刚刚挪动到东南方向。
而元渊的中军正好在乐起的正东方向,乐举及官军的前锋则在东北方向不远处。
若是径直往东杀向元渊,一方面日光耀眼,另外还可能被中间的官军给堵住。
所以乐起需要怀荒步卒将官军前锋给拖住,争取绕道迁回的时间,然后从西南方向插入元渊的中军之中。
送别突弥后,乐起顺手从马鞍下扯下来一块腌肉放在嘴里使劲地嚼咽,腥臭的味道激得他浑身一颤,似乎将浑身的疲累也抖散了不少。
“显秀兄,老丘!整队!”
东北方向原李崇中军营贺赖突弥快步跑向乐举通报乐起的计划。虽然乐举在人群之中对战场局势看得不甚清楚,但还是毫不尤豫选择相信弟弟的判断。
身前说是官军的前锋,实则占了兵力的大部分,少说也有万馀人。
“胡洛真,咱们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话一出口乐举就觉得自己算是白问,刚刚一场乱战下来谁还有功夫计点自家人马。
“还站着的约有三四千、坐着的也差不多。”慕容武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了下,随口回到。
乐举暗忖,将躺着的算作失去战斗力的话,那么还有约七成人手能动弹,差不多也有三千来人。
“大郎别忘了我们,就算拼杀不过男子,拉弓射箭可不带怕的!”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六镇这儿就是上阵夫妻。
乐举知道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箭矢全递给了木兰:“你招呼着女郎们,就在后头抛射,哪儿人多往哪儿射。”
“胡洛真,拔弥!咱们上,别让他们挡住二郎!”
西面又响起细碎杂乱的马蹄声,元渊的传令兵也往前锋处来了好几拨:“广阳王有令,别管当面的步卒,缠住那伙骑兵别让他跑起来。”
前锋众军官接令之后仍在迟疑,广阳王说得倒是简单:别看那伙骑兵不过两千,可刚刚他们纵横蹑腾的样子,可不象塞外只知道回头射箭的杂胡那么简单。
就算人数数倍于敌,可得拿出多少人命去填?何况当面的步卒也不是好相与的!
不多时,又有一全副甲胄的骑兵策马而来催促:“广阳王中军已动,速速同来迎击敌骑!”
前锋众军官也认得那定是元渊身边的亲兵,又见中军大旗往西倾斜,其周围人马身影攒动着向前拥去,看来元渊是动了真格,众人也只好领命。
这边官军前锋才慢腾腾小心翼翼动起来,就听得排挞倒地之声:“不好,怀荒贼要拼命!”
原来是乐举等人整好了队,第一件事就是将大营的营栅全数推倒直面官军!
纵然众官军不知道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的典故,可怀荒人将面前唯一可以凭借的防御工事给推倒,任是谁都看得出,他们是要不顾一切拼命。
战场另一头的元渊看得更清楚,心中不由得大急。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想到不过方圆数里的战场上,他的命令也没法贯彻到另一边。
元渊简直恨不得飞过去,将前锋军官的头一个个都砍下来当球来踢!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不过元渊也非死抱不知变通的。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前锋人马一时半会几没法来援中军,那干脆中军先去与之汇合,将怀荒步卒尽数踏破好了。
于是帅旗摇动西指、金鼓号角连绵不绝。
官军中军听着鼓声变为斜向阵形,甲士移动到西南外侧,其后依次是短兵步卒和弓弩手,最后则是元渊、亲兵,还有中军大旗。
只要冲入小营、抓住乐举,还怕什么骑兵。
买定离手,骰子已经全部投出。双方再无任何馀力,各自的统帅也没有任何还能施展计谋和变阵的馀地。
胜负的天平只在一个个士卒的刀枪之间,只看是怀荒步卒先溃逃,还是元渊先被乐起咬住。
最先接战的是怀荒步卒和官军前锋。
双方本就距离极近,相隔的营栅也被尽数推倒。不仅对面敌军的表情模样清淅可见,甚至连沉重的、带着血气的呼吸热气也相互交融在一起。
第一波打击来自怀荒步卒身后的女子们,箭矢可不分雄雌,尤其对于未着甲的步卒。
箭雨算不上密集有力,砸在官军盾牌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但还有一些越过了前排步卒,落在阵中引起一阵骚乱。
然后就是肉打肉的短兵相接。乐举又拿出了熟悉拿手的密集阵形:
全军三千步卒全部投入不留一人,阵形正面共宽约三百来步,前后分为五排各自相隔三五步,中间更密集而左后两翼较为稀疏。
其中两翼的士卒左右相隔一臂,中间靠前有盾牌的人则相互靠拢不留缝隙,相隔也不过半步—一这是完全不顾敌军是否包抄绕后的陷阵之阵。
乐举当仁不让站在第一排中间,身后依次是贺赖悦、慕容武等人,喊着号子就往前来。
官军虽多却阵形稀散又无统一的指挥,尤其是在正中间,双方比例反而更是悬殊。
个别还敢向前迎战的并州兵,立马就被数根枪矛攒刺,倒地不起,转身逃跑的则有箭矢送上,甫一接战就如捶打年糕一样,将官军阵形打出了一凹坑。
“停下!整队,后面的轮替到前面来!”
见官军前锋摇摇欲坠有转身逃跑的迹象,乐举赶紧举起手臂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后头的妇女见状赶紧躬身弯腰穿过枪林,将战死或负伤的拖到后面,左右两翼步卒也跟上与乐举等人平齐。
官军军官有知战的无不惊骇:
要是乐举见战事顺利,然后上头冲锋了还好,总归他们人少、阵形也不宽阔。只要敢陷进来,两翼的官兵就可以包抄绕后,就算抵挡不过,也能转身逃跑与元渊中军汇合。
可狡猾的怀荒贼就象打年糕,打了一下又抬起来蓄力,弄得官军进也不敢、
逃也不甘。
此时换作慕容武站在了最前头拉长了音调喊道:“大家听我号子唉~~~~,嘿!”
“嘿!哈!”
士卒随慕容武号令而动,每踏动一步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嘿哈声。
起初几步声音较为杂乱,可越到后头步伐越快,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整齐。
对面官军受此一激,金鼓声和喊杀声反而杂乱,正当面的士卒无不面露恐惧、神色慌乱不敢接战。两翼的虽想包抄,也慑于威势纷纷束步,结果又往后齐刷刷退了数十步。
不少人倒退着走却被绊倒,转眼间就被拖入怀荒阵中被斩下首级,又给扔了回来。
慕容武见好就收立马停下,又换贺赖悦带人顶在最前面,俨然第三波攻击就要蓄势而至。
正在官军前锋摇摇欲坠之间,元渊的督战骑兵先到一步,砍下数十名逃兵的脑袋掷入阵中:“广阳王有令,再有退者杀无赦!杀!杀!”
随着官军骑兵一通呐喊,他们哪里管步卒退没退,只把身前驻足不前的一番砍杀,这反而激起步卒的恐惧。后面的急忙躲避自家骑兵督战队的刀枪,纷纷推搡着向前。
这边贺赖悦刚刚在位置上站定,还没来的及发出号令就见官军一拥而上,于是赶紧奋起长枪横劈竖挡。
此时官军终于发挥出了人多势众的优势,前排的几乎是被后面的同袍给推到了怀荒军枪尖矛头之上,登时没了性命。
可怀荒兵还没来得及抽出长枪再刺,第二排官军接踵而来又拥挤上前。于是只好纷纷丢枪拔刀与之杀作一团,怀荒军光滑密集的阵形登时就如被啮食一般,变成锯齿型状。
“跟我来,补上去!”
乐举见势不妙赶紧挤身上前,而官军两翼也终于大起胆子从左右两边压挤过来。
“胡洛真,别管两翼,都往中间走,杀穿过去!”
中军大旗下,刚刚传令归来的亲兵双手抱拳请战:“殿下让我带着人压上去吧,贼兵步卒撑不住了!”
“等等,等等!”
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元渊握紧了双拳将指节捏得发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怀荒骑兵齐踏马蹄而来,泥土和烟尘腾空而起团聚成一道乌云,刀尖矛头又反射着朝阳似星光一片。刹那间晃得眼睛也睁不开,俨然距离已经不远。
“贼骑甚利难以抵挡,殿下,请速速带骑兵去前锋阵中压破贼步卒,然后返身再战不迟!”
“中军中军步卒和我的大纛又该如何?”
“都扔给他们、拖住他们!骑兵陷入阵中就跑不起来了,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快带我们冲去吧!”
元渊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脸色已经煞白,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自领了君命北讨以来,哪里能想到过,有朝一日需要自己亲自上阵搏杀!
难道一军主帅不该是运筹惟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
直到片刻之前,元渊坐拥万军之中犹不觉得,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了发狂了的骑兵,挥刀举枪朝着自己排挞而来,才第一次感觉到如山崩、如地裂是怎样的威势。
骑兵之威,一至于斯!
“唉!”
那名亲兵从肚子里狼狠发出一声短促激烈的叹息。
事已至此,双方都是强弩之末,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比的就是谁更敢丢下一切拼命。
只要你广阳王拔出腰刀大喊一身随我上,谁不会跟着拼命,纵使敌骑纵横又如何!就算中军大扔给他们又如何!
何况刚刚还分出一部骑兵去前锋压阵督战,现在又犹尤豫豫,不敢孤注一掷?
奈何!奈何!
确实,若大军统帅需亲自上阵搏杀,证明其绝非良将。可到了最后关头,还在顾此失彼,幻想着什么儒将风度、运筹惟幄,便连赵括也不如。
平心而论,作为在洛阳官场中成长起来的第一代南迁宗室,元渊没有丢下军队临阵脱逃,已算是其中人杰龙凤。
但这,远远不够!
乐起的骑兵们不再吝惜一丝马力,他们不再呼喊、不再怒吼,沉默着夹紧了枪矛,在最后一百步陡然又提速。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百步。
官军中军的箭雨如约而至,原本在这个距离,箭矢的威胁已经明显降低。可一去一来,在相对的速度差之下,箭矢仍然爆发出极强杀伤力。
先是一指粗的利箭尖叫着扎入胸膛然后透背而出,怀荒骑兵犹能忍住钻心的疼痛,用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腹继续冲刺。
随后而来的是两指,甚至更粗的破甲箭,几乎与投矛标枪无差,如巨锤一般推动着空气砸过来。
凡是人被砸中的,无不瞬间停滞甚至倒退落马,凡是坐骑被砸中的,无不当场扬蹄轰然倒下。
最后则是从盾牌后伸出的长枪,高速运动的骑兵已无任何闪避腾挪的馀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枪穿过坐骑的躯体,然后刺入自己身上。
这是最血腥最痛苦的一百步,怀荒骑兵的马刀长枪还没来得及奋出,已经损失掉四分之一,甚至更多。
然而,这更是最后一百步。
当被穿透了的人与马的尸体砸入步兵阵中,就如天上坠石横扫跳荡,又如高山雪崩淹没覆压。
后面的骑兵没有去哀悼袍泽死伤,只顾透支了所有的气力,跃过兄弟的尸体,带着无以伦比的速度和力道,将面前的所有一切统统砸碎!
再没有任何胆气和军法能够制止士卒的逃亡,元渊的三道斜向军阵应声而裂。
因为他们的主帅在直面敌骑之后胆气终于耗尽,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丢下了他的士卒和大旗逃走了。
随着元渊大纛被砍倒,不仅是中军,就连仍和乐举贴身厮斗着的前锋也轰然崩溃。督战的骑兵制止不住溃逃的人潮,也只好转身四散逃走。
纵然只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纵然人数仍远多于对方,但总归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