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庆仰头望天,作为水神,更是能清淅地感知到空气中那躁动的水灵气。
伴随着咔擦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便将天地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浓郁的水行灵气,落在河面之上,激起千层浪花。
馀庆胸前的腰牌猛地一震,孙驰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老弟!老弟!雨开始了!这头汤面有点猛啊!我这还能再蓄一会儿。你们中游的赶紧趁着现在,把那些沟沟坎坎的水都往那几片荒沼泽里排!”
“孙大炮你悠着点!我这边已经在排了,但是雨太大了,那分流阵法有点吃紧,需要人手!”老李马上跟着回复。
馀庆听完几人情况,却是组织起了麾下水族。
一时间,云母溪中水波激荡。
巨大的分波网被拉起,一根根刻满符文的定流桩也顺势打入河床深处。
馀庆身形一晃,回到了河心。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那洪水又化作了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线条。
心念一动,法力便如丝探出,轻轻拨动,暂时导引水流往周边水网而去。
与此同时,他顺势吞吸起了汇聚的水行灵气!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水行精粹顺着鱼鳃、鳞片,钻入体内。
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已经颇为浑厚的法力,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暴涨!
“这就是————大势吗?”
馀庆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所谓的修行,并非一味枯坐。
顺应天地大势,借力打力,方为正道!
在这滚滚洪流之中,也可借这天地之势,锤炼己身!
体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窗户纸,在这股庞大的灵力冲击下,发出了轻微的破裂声。
养气后期!
那一层对于许多水族来说坚不可摧的壁垒,在此刻的馀庆面前,竟是如此的薄弱。
神识早已凝练,肉身早已圆满,如今灵气也补足了最后的短板。
突破只是水到渠成。
他没有去理会那体内翻涌的法力狂潮。
“稳住!都给我稳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晌午。
云母溪的水位虽然一直在上涨,但在众水族的努力下,始终被控制在警戒线之下。
新拓宽的河道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宽阔的水面容纳了暴增的流量,虽然看起来浑浊湍急,但始终没有漫过堤岸。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的神念波动从府治方向传来。
【午时三刻已到!】
【湘水云水大阵,起!】
下一刻,天地变色。
如果说之前的雷声是鞭炮,那么这一次的轰鸣,就象是苍天塌陷!
——
只见北方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搅碎了漫天的乌云。
那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枚巨大的令旗翻飞。
随着令旗的舞动,方圆千里的水行灵气变得异常活跃且————
“所有单位注意!府君接管大阵,天地元气剧变,洪峰马上就到!”
孙驰却是在腰牌里吼了一嗓子。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精怪,孙驰对水流的感知极为敏锐。
在那水流之中,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好象有样东西直接冲了下来!
比洪峰还要快上一线!
“什么东西?!”
孙驰猛地抬头,运足目力看去。
——
只见那浪头之中,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是一头体长接近两丈的巨鳄!
双眼更是一片血红!
“妖————妖兽?!还是养气后期的妖兽?!”
孙驰倒吸一口冷气。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同境界之下根本算不上麻烦。
可偏偏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吼——!
”
那巨鳄显然也发现了挡路的孙驰和大阵。
它没有任何尤豫,更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身形一缩,随后猛地弹射而出!
“疯了!简直是疯了!”
孙驰眼皮狂跳,但他身为巡河使,此时绝不能退!
“畜生!给脸不要脸!你也敢来赤水滩撒野?!”
孙驰怒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化作人形,挥手便显出一道钢叉。
猛地一挥,迎着那巨鳄便卷了过去!
轰!
但那巨鳄皮糙肉厚到了极点,这一击虽然稍微阻挡了它的冲势,却只打上一条大腿。
那巨鳄受伤之后,居然扭头冲着刚建好的简陋堤坝逃去!
“不好!”
孙驰大惊失色。
要是堤坝一破,洪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
“哪里走!看打!”他连忙追上,与之缠斗在一起。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上游第二波洪峰,到了!
“完犊子了————”孙驰心头一凉。
前有疯兽,后有洪水,腹背受敌!
那失智的巨鳄猛地一个翻滚,竟然借着洪水的冲击力,瞬间摆脱了孙驰的纠缠。
身形一歪,又往一边逃向了堤坝!
孙驰此时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漫天碎石飞溅,原本被约束在河道内的洪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那头巨鳄,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啊!”
这道口子一开,原本设置的分流计划彻底泡汤。
“馀老弟!快跑!不!快防守!”
孙驰手忙脚乱地抓起腰牌:“馀老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这边的堤坝塌了!水全冲下去了!”
“还有————还有一头失了智的养气后期鳄妖!它借着水势冲下去了!太他妈猛了!我没拦住!”
“你千万小心!这畜生见谁咬谁!快起阵!”
甚至不需要孙驰提醒。
几乎是在听到传讯的同一瞬间。
他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水流,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远处上游的河道拐弯处,便见一道高达三米的水墙!
“来得好快!”
馀庆只来得及安排摩下水族继续保持水位。
自己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轰—!
在那巨浪的最前端,一头浑身浴血的巨鳄,正破浪而来!
“吼——!”
巨鳄看到了立于河心的那道金色身影,发出了一声咆哮。
没有任何尤豫,借着洪峰的冲势,他张口便朝着馀庆扑来!
定!
馀庆念动之间,却调动水流,将那巨鳄一滞!
虽然它依旧在前进,但速度却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吼?!”
巨鳄发出一声疑惑的怒吼,奋力挣扎。
但就在它这一顿的功夫。
咻!
一道璀灿的银光,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它的眉心浮现,一直延伸到尾部。
下一刻。
鲜血狂飙!
那坚硬如铁的鳄鱼皮,在这一剑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被整齐划开!
庞大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几丈,最终无力地翻滚着,沉入了浑浊的河底。
一击,毙命!
脑海中微微有些眩晕。
他大口喘息着,正想稍微恢复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识海中炸响:“大仙!救命啊!救命啊!!”
是周小弟!
“怎么了?”馀庆强提一口气,回应道。
“大水没淹到村子,可是————可是来了个妖怪!”
“妖怪?!”
馀庆心中一惊。
此时正是防汛最吃紧的时候,哪里来的妖怪?
他强忍着脑中的眩晕,分出一缕神念,顺着香火的联系,瞬间跨越空间,投射到了岸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雨真正落下时,便是人间泽国。
此时大雨如注,云母溪畔的村落虽然地势较高,主河道也还没决堤,但山上的山洪已经下来了,沟渠漫溢,村里的低洼处早已是一片汪洋。
好在,因为之前馀庆的示警和七叔公的组织下,村民们早早地就把粮食和贵重物品搬到了地势较高的后山打谷场。
那里地势更高,就算云母溪彻底决堤,也淹不到那里。
雨下得极大,山路泥泞难行。
此刻,几百号村民,老老少少,披着蓑衣。
王三和周小弟走在队伍的最后,帮着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背东西。
王三虽然年轻,但他现在有一身好力气,一个人扛着三四个大包袱,依然健步如飞。
“大家加把劲!前面就到了!到了就有避雨棚了!”七叔公走在最前面,大声给村民们鼓劲。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打谷场的时候。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感从旁边的树林里传来。
“咚!咚!咚!”
那沉重的脚步声,甚至将地上的积水都震得跳起来。
几人惊慌的望去,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黑色野猪,却猛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妖怪!有妖怪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
队伍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村民们丢下手中的包裹,四散奔逃。
但那妖并没有急着追人。
反而饶有兴致的观望了几下,嘴角一勾,居然在人群周围横冲直撞起来。
破坏起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运完的物资。
低头一拱,又是轻易地掀翻了一辆板车。
“我的粮食啊!”
一个老农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差点晕过去!
“可恶————孽畜!休要伤人!”
王三见状,也不知是练法有成带来的信心,还是只是热血上涌。
他放下包袱,直接捡起一根扁担,竟然朝着那妖冲了过去!
那猪妖斜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它只是随意地甩了一下头。
“砰!”
扁担打在猪妖坚硬的皮毛上,瞬间断成两截。
而王三则被那猪妖一晃,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六米,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凡人之躯,如何能与妖斗?
这都已经是那猪妖收着力的结果了————
“哼哼!”
猪妖似乎被王三的挑衅激怒了,它转过身,对准了王三,前蹄刨着地面,作势欲冲。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王三必死无疑!
“三哥!!”周小弟急了,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之前馀庆留下的符录,但他自己却根本用都用不出啊!
“大仙————大仙救命啊!”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地祈祷。
馀庆借着周小弟的视野,倒是看清了这一切。
“养气后期————这妖气————”
“这你告诉我是妖兽?骗鬼啊!”
“能把成了精的妖摇过来————”
“而且看它那样子,就是单纯冲着搞破坏来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馀庆不傻。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把这事儿和山里的那位联系起来了。
可是他刚刚斩杀鳄妖,神识和法力都消耗巨大————
想要借周小弟的身体显圣,距离又稍远,加之周小弟此刻心神大乱,如果强行降临,效果恐怕不佳。
眼看那野猪就要冲撞出去!
馀庆也没法坐视不管,当即准备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狠狠地打在那黑风妖的必经之路上!
“轰!”
泥水飞溅,黑风妖不得不急停下来。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大胆妖孽!贫道在此,休得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湿透的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马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块高石之上。
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那一脸的正气凛然,在漫天风雨中,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是马道长!”
“马道长来救我们了!”
绝望中的村民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无量天尊!”
马道人一甩拂尘,大义凛然地挡在了王三和村民们身前。
他此时手里还拿着一把黄灿灿的符纸。
“有贫道在此,谁也别想伤我万翠山的子民!”
他大喝一声,手中符纸天女散花般洒出。
“疾!”
那些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几团栲大小的火球,呼啸着砸向黑风妖。
那黑风妖“嗷”地叫了一声,装出一副忌惮的样子,后退了两步。
然后,它摇晃着大脑袋,似乎被激怒了,放弃了地上的王三和那些物资,转而朝着马道人冲了过去。
一人一猪,在这暴雨泥泞之中,“打”在了一起。
火球飞舞,妖风呼啸,看起来打得热闹非凡,凶险万分。
但看在馀庆的神识之中,却是破绽百出。
那火球看着声势浩大,砸在猪妖身上也就是冒个烟,连根毛都没烧焦。
那猪妖看似凶猛冲撞,但每次都“恰好”让马道人堪堪避过,连衣角都没蹭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