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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险中求痕(1 / 1)

黑暗,寂静,冰冷。

“玄七”站点的最后一点能量耗尽,橘黄的灯光熄灭后,舱室便彻底沉入了无光的深渊。唯有金属地面残留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余温,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归藏精粹”凝液那精纯温和的气息,还证明着此地并非绝对的死寂。

月妖盘膝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背靠同样冰冷的平台基座,怀中灵童的气息微弱却已不再继续恶化。她银灰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能视物,只是看到的皆是冰冷、死寂、布满尘埃与锈蚀的金属轮廓。服下“归藏精粹”后,那股清凉厚重的能量正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她破损的道基,滋养着干涸的经脉,抚慰着受创的神魂。苍灰气流在体内自行运转,速度虽慢,却比之前顺畅凝实了许多。识海中,“守墟之种”烙印下的冰冷信息依旧庞杂,但最基础的星图与通道信息已清晰,对“蚀”的零星描述也让她心头笼上更深的阴霾。

前路已明,却遍布荆棘。通往“枢-三”枢纽站的路上,有“结构脆弱,蚀力残留”的区域,凶险莫测。枢纽站本身,历经漫长岁月与“蚀”的侵袭,又是何种光景,亦未可知。灵童的蚀痕,只是暂时被“归藏精粹”温和压制,远谈不上根除,甚至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或外界刺激而再次爆发。她自身伤势也仅仅是稳住,距离恢复战力,相差甚远。

他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了解“蚀”,需要知道这条古老通道如今的具体状况,需要知晓“枢-三”是否真的还存在,传送阵是否还能使用。盲目上路,与送死无异。

月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间陷入永恒黑暗的舱室。视线最终定格在舱室另一侧,那片被标注为“高度危险封存”的区域。那里,应该就是存放“蚀-七九三”样本的装置所在。站点能量耗尽,封存装置能量濒临枯竭,样本活性不稳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危险的东西,随时可能突破封存?还是说,封存即将失效,样本会自然消亡?

风险巨大。但同样的,那装置附近,很可能就存放着与之相关的研究日志、数据记录,甚至可能有其他尚未被提及的、残留的物资或信息。“玄七”站点虽小,但作为一个维护节点,基本的记录功能应该具备。这些信息,对如今两眼一抹黑的月妖而言,价值可能不亚于“守墟之种”的传承。

去,还是不去?

月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沉睡的灵童。灰败的小脸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唯有心口那点微弱的灰金韵律,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跳动着。她又内视己身,道基的裂痕在“归藏精粹”的滋养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弥合,苍灰气流也恢复了些许。识海中,那枚冰冷的暗银传承印记静静悬浮,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片刻的沉默后,月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她轻轻将灵童放下,让他以更舒适的姿势靠在平台基座旁,又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却依旧能提供一丝遮蔽与温度的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她才缓缓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势,五脏六腑传来隐痛,识海也微微眩晕。但她只是微微蹙眉,便强行压下不适。她必须去探查,必须在离开前,尽可能获取更多信息。这不仅是为了寻找出路,更是为了灵童。不了解“蚀”,如何根治他身上的蚀痕?

月妖深吸一口气,将玉瓶贴身藏好,那里面还剩两滴多的“归藏精粹”,是她和灵童保命的根本。然后,她凝聚起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苍灰气流,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却稳定的护罩,同时将神识尽可能内敛、凝聚,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朝着舱室另一侧、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挪步走去。

脚步落在积尘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空气冰冷,带着陈腐的金属与尘埃气味。橘黄灯光熄灭后,舱室内的“空寂”之力似乎又缓缓渗透回来,虽然比通道中稀薄许多,但仍给月妖带来一种缓慢的、无所不在的消磨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可能放轻,银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舱室并不大,不过十丈方圆,但黑暗与未知将距离无限拉长。很快,她便来到了舱室另一侧的边缘。

这里与中央平台附近不同,显得更加凌乱。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工具残骸,几口破损的暗银色箱子倾倒在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墙壁上,原本应有类似控制面板或显示装置的结构,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灼痕、断裂的线路与空荡荡的凹槽,显然在很久以前就已被暴力破坏或拆除了关键部件。

而在这些破损的杂物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最内侧舱壁上的、一个约莫半人高、通体由某种暗沉深灰色金属铸造、表面布满复杂而精密纹路的直立柱形容器。容器呈圆柱形,直径约两尺,高度约四尺,顶部呈圆弧状封闭,正面有一个约巴掌大小的、由透明晶体制成的观察窗,只是此刻那观察窗内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灰白色物质,完全无法看清内部情况。

容器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与“守墟者”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繁复,许多纹路交织处,镶嵌着细小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宝石状节点。容器基座与舱壁和地面有粗大的金属管道和线路连接,但大部分都已断裂、锈蚀,仅存的几根也黯淡无光。整个装置散发着一种沉寂、冰冷、古老的气息,但在其基座与舱壁连接处,有几道明显的、仿佛被巨力撕裂后又勉强修补的痕迹,修补的材料与周围格格不入,显得粗糙而临时。

这就是封存“蚀-七九三”样本的装置?月妖的心微微提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容器内部,正散发出一丝丝极其微弱、却让她本能感到心悸、厌恶、甚至隐隐有神魂刺痛感的冰冷、混乱、污秽的气息——与灵童背后蚀痕、与“墟古之瘿”体内、与那污染门户同源的“蚀”之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仿佛被层层封锁、消磨了绝大部分,但那种本质的污秽与混乱,依旧透过容器的封存,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更让月妖心头一紧的是,在容器基座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能量指示符文,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暗红光芒,光芒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加黯淡,间隔也更长。这意味着,封存装置的能量,真的已濒临枯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而在容器旁边,舱壁之上,有一个相对完整、但同样布满灰尘的、书本大小的、暗银色的金属薄板,薄板边缘有断裂的线路垂下。薄板表面,镌刻着一些更加细密的纹路,中心处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类似掌印的凹槽,凹槽周围,则分布着几个早已黯淡的、功能不明的按钮。

“研究记录终端?还是控制面板?”月妖心中推测。她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金属薄板。

神识接触的刹那,预想中的冰冷机械提示音并未响起。薄板毫无反应,如同死物。显然,站点核心能量耗尽,这些附属设备也彻底失去了能源供应。

但月妖并未立刻放弃。她回忆着“守墟之种”传承中那些关于“守墟者”造物基础结构、能量回路与符文标识的零星信息,结合眼前这薄板的样式与纹路,仔细端详、推敲。

片刻后,她目光落在薄板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卡槽的缝隙上。那缝隙很窄,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似乎是用来插入某种特定的、薄片状的信息载体。

月妖心中一动,立刻开始在这片凌乱的地面上仔细搜寻。她用脚尖轻轻拨开灰尘,俯身检查那些破损的箱体内部,甚至忍着神魂的不适,靠近那散发着微弱蚀力的封存容器,在其基座周围仔细查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封存容器基座后方、一个被灰尘和金属碎屑半掩的角落里,月妖发现了几块巴掌大小、约一指厚、边缘有些不规则破损的、暗银色的金属薄片。这些薄片材质特殊,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同样镌刻着细密的纹路,其中两块已经完全黯淡无光,如同废品,但第三块的中心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光晕。

是存储介质?月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块还残留着微弱光晕的金属薄片,拂去上面的灰尘。薄片入手很轻,边缘有细微的卡扣结构,看其形状大小,正好与那金属薄板侧面的卡槽吻合。

月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期待。她将这块金属薄片,对准那金属薄板的卡槽,轻轻插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机括咬合声响起。金属薄片与卡槽严丝合缝。紧接着,那原本毫无反应的金属薄板,表面镌刻的纹路,竟如同被微弱的电流激活,从与薄片接触的边缘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极其黯淡的暗银色光晕。这光晕非常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似乎随时可能熄灭,而且蔓延的速度极慢,仿佛薄板内部仅存的、不知储存于何处的最后一点残余能量,正被艰难地调动起来。

足足过了十数息,那黯淡的光晕才勉强蔓延覆盖了薄板表面大约三分之一的范围,主要集中在中心掌印凹槽周围以及旁边的几个按钮区域。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雪花噪点的、由暗银色光线构成的、巴掌大小的光幕,艰难地在薄板表面上方数寸处凝聚、显现出来。

光幕闪烁不定,其中大部分区域都是扭曲的色块和跳动的条纹,唯有最中心一小块区域,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残缺的、扭曲的、属于“守墟者”的古老文字与图案。

月妖屏住呼吸,银眸死死盯着那艰难显现的光幕,全神贯注地辨认、解读着其中支离破碎的信息。

“记录节点:玄七-外围监测站时间标尺:归藏寂灭潮汐第一千七百三十四周期事件:巡天卫编号甲戌七九三,于‘沉渊裂隙’外围执行常规巡逻任务时,遭遇未知高维扰动体征读数异常飙升道韵光谱呈现深度污染特征确认为‘蚀’之力侵蚀”

“紧急召回尝试隔离净化失败侵蚀持续加深目标发生不可逆畸变威胁等级上调至‘危’依据《紧急事态处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授权启动‘深层封存’程序”

“样本代号:蚀-七九三……封存容器:‘镇渊’七型标准单元封存能量:满载(预计维持:十万周期)封存位置:玄七站点次级研究舱室研究目标:分析‘蚀’之力侵蚀路径、道则扭曲模式、及潜在抗性因子””

光幕上的信息残缺不全,许多地方被扭曲的噪点覆盖,语句也断断续续。但月妖还是从这些破碎的文字中,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蚀-七九三”样本,来源于一位被“蚀”之力侵蚀、发生畸变的“巡天卫”。这位巡天卫是在一个叫“沉渊裂隙”的地方执行任务时遭遇的“未知高维扰动”。他被紧急召回,但净化失败,最终被“深层封存”于此,作为研究样本。封存时预计能维持十万个“周期”(“守墟者”的时间单位),但实际能量消耗远超预期,样本存在“未知共鸣或增殖现象”,非常危险,甚至建议“启动远程销毁协议”。

“沉渊裂隙”这个名字,在“守墟之种”传承的星图信息中,似乎隐约提到过,是归藏墟深处某个不稳定、危险的区域,似乎与“蚀”的早期渗透点有关。

而“未知共鸣或增殖现象”月妖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封存容器,以及容器内部那透过浑浊观察窗隐约可见的、缓慢蠕动着的、不祥的暗影。难道这样本,过了漫长岁月,依旧保持着某种“活性”?甚至,可能与外界的“蚀”之力,存在某种“共鸣”?那灵童背后的蚀痕

就在这时,那艰难闪烁的光幕,画面骤然一跳,切换到了另一段更加模糊、扭曲、似乎录制于极度慌乱或干扰环境下的影像记录。

影像中,依旧是这间舱室,但似乎更加“崭新”一些,那些破损的箱体和墙壁上的焦痕尚未出现。橘黄色的灯光稳定明亮。几个模糊的、穿着类似“守墟者”制式服饰、但更加厚重、带有明显防护结构的身影,正在舱室内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显得急促而慌乱。

“不行!封存单元能量跌破临界值!外部干扰太强!‘蚀’的污染在蔓延!”

“快!启动备用能源连接!把最后那点‘归藏稳定液’注入缓冲层!”

“来不及了!‘枢-三’传来最后指令全面撤离!放弃所有非核心站点!快走!”

嘈杂的、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呼喊声(似乎是通过某种设备录制,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从光幕中断断续续传出。画面剧烈晃动,可以看到那几个身影正在拼命操作着什么,但紧接着,整个舱室猛地一震,灯光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同样被录制进来)响起。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封存容器那边传来的。影像剧烈晃动,然后视角转向封存容器。只见那原本稳定的容器表面,此刻正剧烈震颤,观察窗内部那浑浊的灰白色物质疯狂翻滚,隐约可见其中有一个扭曲的、不断撞击容器内壁的暗影!容器基座那个暗红色的能量指示符文,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光芒急速黯淡!

“它要出来了!封存要失效了!”

“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启动最终隔离协议!封闭这个舱段!”

“可是样本数据还没完全传输”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

影像的最后,是其中一个身影扑到控制台(可能就是月妖面前这块金属薄板的前身)前,疯狂操作,然后猛地按下了某个按钮。紧接着,刺眼的红光充斥了整个画面,伴随着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闷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影像戛然而止,光幕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最后定格的、一片猩红的扭曲画面。

光幕彻底熄灭。金属薄板表面的黯淡光晕也迅速退去,重新变得冰冷死寂。只有那块插入的金属薄片,中心最后一点微弱的暗银色光晕,也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舱室内,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封存容器基座上,暗红色的能量指示符文,依旧在以越来越慢、越来越黯淡的频率,顽强而绝望地闪烁着。

月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雕像。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光幕中传来的最后那段混乱、绝望的影像,以及其中蕴含的信息,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蚀-七九三”样本,在当年“守墟者”全面撤离、放弃此站点时,封存就已经不稳,濒临失效!那些“守墟者”成员在最后时刻,启动了“最终隔离协议”,封闭了这个舱段!这或许解释了为何这个舱室相对完整,而外部通道损毁严重——这里被刻意隔离封闭了!

但“最终隔离协议”显然未能彻底解决问题。封存装置的能量在漫长岁月中不断消耗,如今已濒临枯竭。而样本的“活性”与“未知共鸣现象”结合灵童身上的蚀痕,以及他们之前遭遇的、对灵童蚀痕异常敏感的“蚀”力污染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月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这被封存的、源自“巡天卫”的“蚀”样本,与灵童身上的蚀痕,甚至与归藏墟深处那“蚀”的本源,是否存在某种跨越时空的、诡异的“共鸣”?正是这种“共鸣”,可能在无形中吸引、加剧了“蚀”力对他们的侵蚀与关注?

若是如此,这“玄七”站点,这间封存着危险样本的舱室,绝非久留之地!甚至,他们带着灵童靠近这里,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可能已经无意中“唤醒”或“加强”了某种不好的联系!

必须立刻离开!在封存装置能量彻底耗尽、样本可能突破封存之前!在可能存在的“共鸣”引来更多不可测的危险之前!

月妖猛地转身,就要回到灵童身边,带着他立刻按照星图指引,离开这里,前往“枢-三”枢纽站。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舱室中显得无比清晰的、仿佛冰面开裂的脆响,自她身后,那封存容器的方向,传了过来。

月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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