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觉得自己像在深海里下沉,四周是冰冷粘稠的黑暗,只有左手腕那一点滚烫是唯一的坐标,拉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没。耳边有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是陆铮和陈雪在焦急地呼喊,还有……金属摩擦声?系统提示音?
他试图挣扎,想浮上去,但身体沉重得不受控制。那滚烫的源头——结晶,正在传递着大量混乱的信息碎片,像是强行往他脑子里塞进了一本写满乱码和破损图像的厚书。有冰冷程序化的指令流(来自“信标”),有狂暴的攻击逻辑(来自“清道夫”),还有一丝微弱但顽固的、属于这个地下设施本身的记忆回响——匆忙的撤离、绝望的封闭、能源耗尽的警报、以及一个被反复强调的坐标和代号……
“三号……次级出口……通往……废弃维修隧道……东南……”
这破碎的信息,随着结晶与“信标”那强制连接通道的维持,断断续续地刻进他的意识。
“李诺!李诺!能听见吗?!”脸上又被拍了两下,陆铮的声音清晰了些。
李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陆铮和陈雪焦急的脸庞。他躺在地上,身下冰冷,头顶是昏暗闪烁的灯光和混凝土穹顶。
“我……还活着?”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差点就没了!”陆铮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你刚才那一下,跟那紫灯泡怼上了,然后你就瘫了,那紫灯泡也灭了,外面那几台铁疙瘩走到通道口就不动了,现在跟门神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是死机了还是在待命。”
李诺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中央平台。那个暗紫色的“信标”晶体已经黯淡无光,静静悬浮在那里,表面的流转光芒完全消失,像一块普通的紫色大水晶。平台周围的能量纹路也熄灭了。
“母钥……接管……”他回忆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文字,又感受了一下手腕结晶的状态。结晶不再疯狂闪烁,热度也降了下来,但内部仿佛多了一丝……沉重感?像是强行负载了不属于它的东西。同时,一段相对清晰的坐标信息和通道结构图,正从结晶“反馈”到他的脑海——正是刚才昏迷时接收到的信息!
“这地方……有另一个出口。”李诺撑着坐起来,虽然浑身无力,脑子却因为那清晰的信息而清醒了不少,“东南方向,一条废弃维修隧道,大概三公里长,出口在一个……半山腰的伪装山洞,离老周说的‘三号林场废屋’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你怎么知道?”陈雪惊讶。
李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晃了晃左手腕:“它……和那‘信标’连了一下,好像读到了一些残留的设施日志和结构图。‘信标’是这地方的监控和能量节点,‘清道夫’是它的自动防御系统。我刚才好像……用‘母钥’权限强行接管了‘信标’,‘清道夫’协议被重置,暂时把我们识别为‘友军’或‘无害’了。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而且这接管消耗巨大,‘信标’本身能量也快耗尽了。”
陆铮眼睛一亮:“也就是说,那几台堵门的机器人暂时不会攻击我们?还有条近路能抄到汇合点?”
“理论上是这样。”李诺点头,眉头紧皱,“但我感觉‘信标’的权限接管不完整,不稳定。而且‘清道夫’协议只是重置,不是解除。一旦有更高权限指令,或者‘信标’能量彻底耗尽,它们可能会重新判定我们为敌人。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那个出口。”
“走!”陆铮当机立断,再次架起李诺,“陈雪,带上能带的东西,看看那些操作台有没有还能用的地图或者资料,特别是关于这‘信标’和‘清道夫’的!”
陈雪迅速行动,在一些散落的文件和还能读取数据的存储介质中翻找,同时用随身仪器快速扫描了几处关键设备的结构和能量残留。几分钟后,她带着几片脆化的数据板和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满灰尘的晶体存储单元回来。
“找到部分残缺的设施结构图,和李诺说的信息能对上。还有一些关于‘源晶网络’和‘区域性信标维持协议’的零散记录,看不懂,但可能有用。这个存储单元还有点微弱反应,需要专用设备读取,先带走。”她快速汇报。
“撤!”陆铮架着李诺,按照李诺脑海中浮现的路线,朝着这个地下空间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废弃杂物半掩的检修通道口走去。通道口很小,需要弯腰进入,里面是向下的铁质爬梯。
爬下大约十几米,来到一条更加狭窄、但相对干燥的维修隧道。隧道只有一人多高,两人并行都勉强,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线缆槽,大多已经锈蚀废弃。空气沉闷,但有微弱的气流,说明确实有出口。
“这边!”李诺指着隧道深处,方向明确。接管“信标”后获得的信息,此刻像一张清晰的立体地图印在他脑海里,虽然细节模糊,但主干路径和方向感异常明确。
三人沿着维修隧道快速前进。李诺的状态在缓慢恢复,结晶虽然负载沉重,但似乎也提供了一些微弱的能量反馈,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陆铮和陈雪轮流搀扶他,同时警惕着隧道前后。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隧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新鲜的空气流动。出口快到了!
就在他们即将看到出口时,隧道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和系统重启的机械提示音!
“操!‘清道夫’又动了!”陆铮脸色一变,“可能是‘信标’能量见底,控制失效了!快!”
三人拼尽全力朝出口冲去。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伪装网覆盖,陆铮用匕首几下划开,率先钻了出去。
外面是半山腰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被茂密的树木和灌木遮挡,下方是陡峭的山坡。天色已经大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但远处工业点方向依然有黑烟升腾。
“这边!下山!”陆铮辨别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南。山下是连绵的丘陵和树林,正是通往三号林场的方向。
他们手脚并用,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行、攀爬,利用岩石和树木作为掩护和支撑点。身后山体内部,那金属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但被复杂的地形和植被阻挡,一时没有追出洞口。
好不容易下到山脚相对平缓的林地,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李诺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意志力撑着。
“不能停……追兵很快会出来……也可能有地面部队搜山……”陆铮喘着粗气,观察四周。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藏起来,喘口气,处理一下伤口,也让李诺恢复一下。”陈雪看着李诺摇摇欲坠的样子,忧心忡忡。
李诺靠着一棵树,剧烈喘息,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丘陵和森林交界地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植被茂密。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老周给的简略地图,以及自己从“信标”中读到的、关于这片区域的一些零星背景信息。
“往前……再走一公里左右……有一条干涸的旧河床……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个废弃的……小型铁路泵站……”他断断续续地说,“地图上没标……是战前维护一条支线铁路用的……很隐蔽……或许……”
铁路泵站?陆铮和陈雪对视一眼。有铁路,就可能意味着有相对隐蔽的建筑结构,甚至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旧物。
“走!去看看!”陆铮再次架起李诺。
一公里的路程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对此刻的三人来说却异常艰难。李诺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被拖着走。幸运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几乎被杂草和灌木完全掩盖的干涸河床,沿着河床走了不久,果然在一个隐蔽的拐弯处,发现了一个半埋入土坡的混凝土建筑。
建筑不大,看起来像个小厂房,锈蚀的铁门歪倒在一旁,窗户破碎。里面空荡荡的,积满灰尘和落叶,但结构还算完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后面紧邻着一个更高的土坡,土坡上凌乱地覆盖着大量伪装网和砍伐下来的新鲜树枝,看上去极不协调。
“有人来过?还做了伪装?”陆铮立刻警惕起来,示意陈雪和李诺隐蔽,自己拔出枪,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检查了厂房内部,确认无人,然后绕到后面。拨开那些新鲜的伪装树枝和破旧的伪装网,陆铮倒吸一口凉气!
伪装网下面,不是土坡,而是一截被巧妙嵌入土坡凹陷处、周身覆盖着泥土和植被、进行了精心伪装的火车车厢!看样式和颜色,正是他们那列墨绿色火车的一部分!但不是车头或主体车厢,像是……一节辅助的宿营车或工具车?!
“这……这是我们的车?!”陈雪也惊呆了。
李诺勉强抬起头,看着那截伪装得极好的车厢,脑子飞速转动。老周!一定是老周安排的人!他们趁着工业点大乱,设法将列车的一部分(可能是最早修好、或者最容易拆卸转移的部分)转移了出来,藏在这里!作为他们逃亡路上的一个隐蔽补给点或临时据点!
“是老周……”李诺吐出几个字,“快……进去看看!”
陆铮找到伪装车厢的应急入口,撬开。里面空间不大,但堆放着一些补给品:干净的饮水、压缩食物、药品、燃料,甚至还有几套干净的工装和一双结实的鞋子。角落里,还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设备——看起来像是车载通讯单元的一部分,还有几块备用能源!
“太好了!”陈雪几乎要哭出来。有了这些补给和可能的通讯工具,他们的生存几率大大增加!
“把伪装恢复好!我们轮流休息,处理伤口,补充体力!李诺,你赶紧吃药休息!”陆铮迅速安排,“我检查一下这个通讯单元能不能用,想办法联系老周或者确认汇合点情况。陈雪,你警戒,注意外面动静!”
三人如同绝境中抓到救命稻草,迅速行动起来。李诺被安顿在相对干净的车厢角落,服下了药物和营养剂,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睡眠不再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感,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来自伪装车厢和补给品的踏实感。
陆铮开始摆弄那个通讯单元,陈雪则小心地清理着李诺手腕上因为能量冲击而再度裂开、渗血的伤口,重新包扎。
小小的伪装车厢,成了风暴眼中一个暂时宁静的孤岛。车厢外,山林寂静,但谁都知道,追捕的网正在收紧。工业点的混乱可能接近尾声,审判者、紫袍人、葛主任的残余势力,甚至被重新激活的“清道夫”机器人,都可能正在漫山遍野地搜寻他们的踪迹。
利用地形,他们暂时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追击。利用列车(的一部分)伪装隐藏,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危机远未解除。他们必须尽快恢复,然后继续向“三号林场废屋”前进,与老周的人汇合。
而在那之前,陆铮能否成功启动通讯?李诺的昏迷和结晶的不稳定会带来什么变数?这截伪装车厢,又能为他们争取多少时间?
山林深处,伪装网下的车厢如同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下一次苏醒,或者……被猎人发现。
(第四百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