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握紧了左手。
结晶的震颤像心跳,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的活跃。这玩意儿自从在枯水岭裂了之后,就有点不听使唤了,时不时蹦跶一下,跟特么抽风似的。
孙厂长那眼神,他读得懂——那是真没辙了。一个老技术人,把设备看得比命重,现在眼瞅着要趴窝,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帮不帮?
帮了,这手一伸,底牌就得再亮一张。结晶这邪门能力,比画几张图纸风险大十倍。图纸还能说是旧时代遗产、个人研究,可这种“手一搭就知道毛病在哪儿”的本事,怎么解释?特异功能?那更麻烦。
不帮?人家刚答应全力帮你修车,转头人家有难处你就缩了?这合作还没开始就得黄。再说,李诺自己心里也痒。结晶对这工业点的设备有反应,他也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是这里的设备特殊?还是结晶裂了之后,感知范围变宽了?
“孙厂长。”李诺开口,声音还有点虚,但尽量稳着,“您说的那个控制器,具体什么症状?彻底没反应,还是时好时坏?”
孙厂长一愣,没想到是这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接话,赶紧道:“时好时坏!有时候运行半天没事,有时候刚启动就跳闸,摸上去烫手!我们测了输入电压、查了保险、量了主要回路,都没问题!邪了门了!”
“带我们去看看。”李诺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被陈雪扶了一把。他给了陈雪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
陈雪会意,对孙厂长道:“我们车上有些便携检测仪,原理比较特殊,或许能发现一些常规手段查不出的间歇性故障。不过需要靠近设备,直接接触检测点。”
“行!行!”孙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流程了,对葛主任那边喊了一嗓子,“葛主任!我带这几位同志去三号高炉那边看看!”
葛主任正和赵厂长说话,闻言转过头,笑容满面:“好!孙厂长,一定要配合好!需要什么直接提!”
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意味深长。
三号高炉离招待所不远,是个锈迹斑斑的大家伙,但依然能感觉到它运转时散发的低沉轰鸣和热浪。自动上料控制器就在高炉侧面的一个铁皮小屋里,门一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机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控制器是个半人高的铁柜子,正面是些老式的指针表、旋钮和密密麻麻的按钮,后面打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继电器、变压器、电容电阻,还有几条粗粝的线束。几个年轻工人正围着它发愁,地上铺着图纸,万用表、电笔扔在一旁。
“让让,都让让!”孙厂长把人赶开。
李诺走到控制器前。震颤就越明显,甚至有点指向性——那股脉动,明确地引向控制柜中上部,一块覆盖着灰尘和油污的电路板。
“陈雪。”李诺低声说。
陈雪立刻从随身工具包里(里面其实大多是掩护)拿出一个改造过的旧时代万用表,接上几个自制探头,装模作样地在几个测试点上量着,嘴里报着数据:“输入电压稳定,主保险通路,功率模块输出嗯?”
她按照李诺眼神的示意,将一个探头靠近了那块电路板。
李诺也伸出手,手指悬在电路板上方。这个动作在其他人看来,像是在感应温度或者什么玄乎的东西。实际上,他正集中精神,试图“理解”结晶传来的那些破碎感知。
图像更清晰了一些——那块板子上,一个标着“c107”的电解电容,内部电解质已经干涸失效,但在特定温度和工作电压下,会间歇性形成微弱的漏电通路,导致局部短路发热,引发保护跳闸。同时,连接这个电容的一条印刷电路铜箔,因为长期受热和震动,已经有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时通时断。
“左上方,标c107的电容,拆下来测容量和漏电流。”李诺开口,声音平静,“另外,电容右边往下数第三根走线,靠近焊点位置,可能有隐形裂纹,用放大镜看,刮开绿漆用万用表测通断。”
孙厂长和旁边的工人都愣住了。
这就看出来了?手悬空比划几下就知道?
“还愣着干嘛?拆啊!”孙厂长吼了一嗓子。
一个老师傅赶紧上前,小心拆下那个拇指大的电解电容。用lc表一量,容量只剩标称值的三分之一,漏电流超标严重。再用放大镜仔细看那条铜箔——果然!在焊点边缘,有一条头发丝十分之一细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神了真神了”那老师傅喃喃道。
换了电容,刮开绿漆补焊了裂纹。孙厂长深吸一口气,合上柜门,按下启动按钮。
控制器嗡鸣一声,指示灯依次亮起,指针表稳稳摆动,传输带的电机平稳转动起来——好了!
围观的工人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孙厂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一把抓住李诺的手(避开了左手腕):“李诺同志!太感谢了!你这是你这是救了急啊!”
,!
他的手很有力,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李诺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但也注意到,周围几个年轻技术员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敬畏和探究。葛主任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人群外,鼓着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小事,孙厂长。”李诺抽回手,“设备老化,这种隐蔽故障很难查,我们只是碰巧有些特殊的检测思路。”
“这可不是小事!”孙厂长激动道,“这一停,每天损失多少产量!李诺同志,陈雪同志,你们这本事,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咱们厂里,还有好几台关键设备都有类似的‘疑难杂症’,查了几个月没头绪!你们能不能多留几天?帮我们都看看!”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赵厂长也忍不住了:“对!李诺同志,我们机械厂那台大型龙门铣,精度老是跑,换了导轨、调了丝杠都没用,邪性!你们给瞧瞧?”
“我们铸造车间那台光谱分析仪也是”
“还有空压站”
一时间,几个老师傅和技术骨干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视早就没了,全是热切和恳求。
葛主任这时才笑着走上前,压了压手:“各位老师傅,别急,别急嘛。李诺同志他们刚来,身体还没恢复,车也还没修。这样——”
他转向陆铮、陈雪和李诺,语气诚恳:“陆队长,陈雪同志,李诺同志。你看,咱们这工业点,虽然破旧,但确实是咱们这片区还能维持生产的命根子。这些老设备,都是宝贝,坏一台少一台,维修是真的难。今天李诺同志露这一手,真是让我们开了眼,也看到了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代表北岭工业点,正式向你们提出请求——能不能请‘铁龙’和各位同志,在我们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一方面,我们集中力量,尽快把你们的车修好。另一方面,也请你们帮我们这些老厂子,诊断诊断这些‘老病号’。当然,不白干!”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修车所需的一切材料、人工,我们全包,保质保量。第二,你们停留期间,所有生活物资、燃料补给,我们提供。第三”
他看了看周围期待的老师傅们,又看了看陆铮:“第三,作为感谢,也是技术交换,我们工业点仓库里,还有一些旧时代封存的、我们搞不明白但觉得可能有点用的‘技术资料’和‘特殊零件’,全部向你们开放!只要你们看得上,能用的,尽管拿去!”
条件开得很实在,也很聪明。不仅解决了李诺他们的实际需求(修车、补给),还投其所好(技术资料、零件),更绑定了他们的时间和技术输出。
陆铮没立刻答应,他看向李诺和陈雪,用眼神询问。
李诺感觉左手腕的结晶慢慢平复下来,但那种隐约的“共鸣感”还在。这里的老设备似乎对结晶有某种“滋养”或“刺激”?刚才定位故障时,他虽然精神疲惫,但结晶那种濒临破碎的虚弱感,好像缓解了一丝丝?这发现让他心惊,也让他好奇。
陈雪则从技术角度考虑。这些老厂子的设备虽然落后,但正是消化、验证、乃至逆向研究列车技术的绝佳试验场和素材库。与这些老师傅交流,也能更深入了解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和思维方式。
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陆铮心里有数了,他咧嘴一笑,带着点兵痞的爽快劲儿:“葛主任,您这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行!咱们就在这儿多叨扰几天!车,麻烦各位老师傅费心。那些有毛病的设备,我们尽力而为!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他话锋一转,“我们这诊断方法,有点特殊,涉及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技术原理。检查的时候,可能需要清场,或者只留核心人员。这点,还请理解配合。”
“理解!完全理解!”葛主任一口答应,“技术机密嘛!应该的!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定!我们全力配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很快在北岭工业点传开。那辆神奇的“铁龙”要留下了!车上的人能“手到病除”,连孙厂长都搞不定的老毛病,人家几分钟就找出症结!
一时间,工人们议论纷纷,好奇、期待、怀疑兼而有之。几个厂子的维修申请单,雪片般飞到了葛主任的临时办公室。
李诺他们回到招待所,关上门。
“感觉怎么样?”陈雪第一时间问李诺。
李诺抬起左手,看着结晶:“很奇怪靠近那些老设备,特别是故障设备时,它特别‘兴奋’。定位故障后,那种要碎裂的虚弱感,好像减轻了一点点?就像是它从‘修复设备’这个过程里,得到了某种反馈?”
陈雪和陆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玩意儿,越来越邪门了。”陆铮啧了一声,“不过,目前看,似乎是好事?至少对修车有利。那个葛主任”
,!
“他绝对有问题。”李诺放下手,“太热情,太周到,答应得太爽快。他看我的眼神,特别是看我左手的时候不对劲。而且,他提出的交换条件里,‘旧时代封存的特殊零件’——他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个?猜的?还是有别的信息渠道?”
“还有那些老师傅。”陈雪补充,“他们对新知识的渴望是真的,但背后有没有人授意他们尽可能多地从我们这里套取技术,难说。那个赵厂长,一开始可是抵触的,转变有点快。”
三人沉默了一下。
“不管怎样,眼下这条路,是最优解。”陆铮总结道,“修车、补给、搜集零件资料,都是我们急需的。至于他们有什么算盘兵来将挡。咱们也得多留个心眼。李诺,你那手‘绝活’,悠着点用,别全抖搂出去。陈雪,技术交流的时候,核心的东西把住门。”
“明白。”
“另外。”陆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中逐渐亮起稀疏灯火的工业点,“我打算今晚溜达溜达,摸摸这地方的底。这么大个工业点,不可能没点秘密。”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是葛主任派来的那个年轻办事员,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脸上堆着笑:“陆队长,陈雪同志,李诺同志,没打扰吧?这是各厂汇总上来的急需检修的关键设备清单,葛主任让我先送过来,请你们过目,安排一下优先级。另外”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葛主任让我特意提醒一下,仓库最里面那几个贴着红色封条的大箱子,是当年从‘第七研究所’分流过来封存的,一直没人敢动,也没人看得懂。他说那里面的东西,可能对你们最有价值。”
办事员放下清单,礼貌地离开了。
李诺三人看着那叠厚厚的清单,最上面一张,用粗笔写着:“一号档案:第七研究所遗物(危险/机密)”。
清单第一行,赫然列着:
【物品编号】ts-007
【描述】不明金属装置,带有复杂晶体结构,无任何可见接口,始终散发微弱辐射及低频脉冲信号,接触时有轻微神经刺痛感。封存原因:疑似活体或半活体未知技术造物。
【警告】所有试图拆解或深度研究的尝试均导致研究人员出现严重头痛、幻视及设备莫名故障。最高保密等级。
李诺左手腕的结晶,在这一刻,猛然灼烫起来。
(第四百四十章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