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太实在,实在得不像个刚接受加冕、前途无量的修士,倒像是街坊邻里间热心肠的少年。
可笑着笑着,众人又都收了声——这不正是孙摇最让人亲近的地方吗?哪怕引动诸佛同庆,哪怕得了“慧光使者”的名号,他还是那个会惦记斋堂素面、会帮小沙弥挑水的明玄。
仪式结束后,孙摇被一群人围着道贺,有宗门长老客气地询问他在千佛塔中的感悟,他也不藏着掖着,只是说得简单:“就是看了些星星,想通了些事儿。”
有人追问“想通了什么”,他便指着天上的云:“就像这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必太较真。”
又指了指脚下的草:“草长在石缝里,也能活,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话语朴实,却带着一种通透的道理,听得不少修为高深的修士暗自点头。
待人群散去,孙摇摘下头上的木冠,递给旁边的慧能:“师兄,这玩意儿戴着碍事,帮我收起来呗。”
慧能无奈地接过:“这可是方丈亲自为你刻的,你就这么扔着?”
“又不是扔了,”孙摇拍了拍肚子,“饿了,去斋堂看看有啥吃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斋堂走,脚步轻快,却比以往多了份沉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路过前殿时,看到几个小沙弥在搬供桌,他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搭了把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明玄师兄,你现在可是慧光使者了,咋还干这个?”一个小沙弥仰着脸问。
孙摇咧嘴一笑:“使者也得吃饭啊!搬张桌子咋了?”
阳光下,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和以前那个在斋堂抢馒头、在后山练拳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去,他眼底的光芒更沉静了,举手投足间,多了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
玄慈方丈站在廊下,看着孙摇帮小沙弥摆好供桌,又被火头僧拉着讨论晚上的素馅包子该放多少香菇,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孩子,果然没变,在千佛塔中悟到的大道,没有让他变得高高在上,反而融入了他的一言一行,化作了最本真的模样。
或许,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变得不像自己,而是在看透了天地至理后,依然能守住最初的自己。
孙摇不知道方丈在想什么,他正缠着火头僧,让晚上多蒸两笼豆沙包,理由是“最近悟道费脑子,得多吃点”。
火头僧被他缠得没办法,笑着应了,他便乐呵呵地往后山走去,说是去打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后山的练武场,风拂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孙摇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出起拳的姿势。
拳风再起时,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却仿佛与天地间的气息呼应,每一拳打出,都带着一种圆融沉稳的力道,不再是以前那般全凭一股锐气,而是刚中带柔,柔中藏刚,如同星之域的星辰,既有自己的轨迹,又与整个星空相融。
一刻钟后,孙摇盘膝坐在坪中央,吐纳的气息与山间的风息相融,既不张扬,也不滞涩。
他的掌心凝着一缕淡淡的元力,却没有像寻常修士那般急于压缩、淬炼,只是任其随着呼吸的节奏流转,如同山间溪流绕石而过,自有一种从容的韵律。
他没急着冲击筑基境,自打从星之域出来,心里就像被清水洗过一般透亮——修行如种树,该扎根时急着开花,开出来的也是空壳。
之前在塔内听佛祖说“修己”,在星之域看星辰循轨,此刻才算真正咂摸出点味道。
眼下困在这秘境里,找不到出去的路,急也没用,倒不如沉下心来,把底子打瓷实了。
指尖的元力渐渐融入经脉,孙摇正想凝神感受丹田内那团暖烘烘的气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那声音很轻,竹扫帚划过落叶与泥土,节奏均匀得像钟摆,既不打扰谁,又自带一种让人宁神的力量。
他睁开眼,回头望去。
扫地僧就站在不远处的酸枣林边缘,还是那身灰布僧袍,腰间系着根草绳,手里握着把旧竹扫帚。
以前在寺里见惯了,只当是个普通的杂役僧人,每日天不亮就出来扫地,从塔前扫到后山,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今日再看,孙摇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深邃。
就像站在星之域里仰望最遥远的那颗暗星,明明看着不起眼,神识探过去,却只触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连半分气息都捕捉不到。
这感觉,比面对玄慈方丈时还要强烈——方丈的修为如暖阳,温和却能感知其边界;而眼前这扫地僧,却像深潭,看着浅,往下探才知无底。
孙摇站起身,对着扫地僧拱手:“大师好。
扫地僧停下扫帚,抬起头,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风霜,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浸在山涧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沉静。
“小友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落在耳里,仿佛能涤荡心神。
“您这扫帚,扫了多少年了?”孙摇忍不住问。
他记得自己刚进寺时,就见这僧人在扫地,那时他的扫帚柄上就缠着圈磨旧了的布条,如今看来,那布条似乎更破了些。
扫地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竹枝磨损了不少,露出里面泛黄的竹骨。
“记不清了。”他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倒显得亲和,“打从记事起,就在扫,扫落叶,扫尘土,扫着扫着,就习惯了。”
孙摇走到他身边,见他脚边堆着一小堆扫拢的落叶。
“这后山少有人来,落叶积着也无碍,何必每日费力清扫?”
“碍不碍,不在人看,在它自己。”扫地僧拿起扫帚,轻轻拨了拨那堆落叶,“叶生叶落,本是循自然之道,积得太厚,压着新草冒头,堵着清泉流通,就失了‘常’,我这一扫,不是要扫净,是让它们各归其位——腐叶入泥,新叶承露,如此而已。”
孙摇心里一动,这话听着是说扫地,细想却像在说修行。
他之前总想着“突破”“进阶”,就像急于把落叶扫成一堆,却忘了落叶本身也有自己的去处。
“大师的意思是,顺其自然,比强求得好?”
“也不全是。”扫地僧又开始慢慢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水到渠成,前提是渠要先通,若是渠里堵着石头,水来了也绕着走,成不了河。”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山溪,溪水顺着岩石间的缝隙蜿蜒流淌,遇到凸起的石头,便分流而过,最终汇入山坳里的小潭,“你看这溪水,它没想着要冲垮石头,可走着走着,石头倒被它磨圆了。”
孙摇蹲下身,看着那溪水,水流不急,却绵密,日复一日冲刷着溪底的卵石,把棱角都磨得光滑。
他想起自己体内的灵气,以前总想着用蛮力冲开经脉淤塞,结果疼得半夜睡不着,反倒不如现在这般,让灵气随着呼吸慢慢浸润,倒觉得经脉越来越通畅。
“那渠里的石头,该怎么处理?”孙摇问。
“看是什么石头。”扫地僧停下扫帚,捡起块被溪水冲上岸的鹅卵石,石头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温凉,“有些是天生的顽石,得慢慢磨;有些是后来掉进去的枯枝败叶,轻轻一捞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孙摇,“小友心里,是不是也有块‘石头’?”
孙摇一愣,随即苦笑,他确实有块石头——找不到离开秘境的路,像根刺扎在心里,就算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偶尔还是会烦躁。
“大师慧眼。”孙摇坦言,“晚辈被困在此地,不知出路,虽知急也无用,可总有些放不下。”
扫地僧把鹅卵石丢回溪水里,看着它沉入水底,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出路出路,先有‘出’的心,才有‘路’的影,可若是这‘出’的心太急,反倒会遮住眼,看不见脚下的路。”
他指了指自己扫过的地面,“我每日扫地,从不想着‘赶紧扫完’,只想着‘这一片要扫净’。扫完这一片,再看下一片,不知不觉,就从塔前扫到了后山。”
他拿起扫帚,往前挪了两步,继续扫着:“你看这路,本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可若是没人走,就算以前有,也会被草遮了,被土埋了,修行也好,寻路也好,都像扫地,一步一步,急不得。”
孙摇看着他扫地的动作,每一扫帚都落得很稳,覆盖的范围不多不少,既不重复浪费力气,也不遗漏边角。
扫过之处,地面干净了,却又不是那种刻意的“一尘不染”,还留着些许泥土的痕迹,透着自然的气息。
“您修为如此高深,为何还做这扫地的活计?”孙摇忍不住问。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大能,为何甘愿日复一日地做着最琐碎的杂役。
扫地僧闻言,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山间清风的爽朗:“高深?小友怕是看走眼了,我这两手,除了扫地,别的啥也不会。”
他举起双手,手掌宽大,指腹和掌心都结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再说,扫地有什么不好?一帚落下,心就静一分;扫净一片,眼就明一分,比坐在禅房里枯坐,实在多了。”
孙摇想起藏经阁里那些讲“顿悟”“飞升”的典籍,再看看眼前这僧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大道”,或许不在那些玄奥的文字里,而在这一帚一帚的清扫中。
“晚辈受教了。”孙摇再次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
“不敢当。”扫地僧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个扫地的,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小友要是不嫌弃,不如陪我扫会儿?”
孙摇愣了愣,随即点头:“好啊!”
扫地僧从身后的竹筐里拿出另一把小些的扫帚,递给孙摇,那扫帚也是旧的,竹柄被摩挲得光滑。
孙摇接过,学着扫地僧的样子,弯下腰,轻轻扫向脚边的落叶。
扫帚刚碰到落叶,他就觉得不对,以前在伙房帮着扫过地,只觉得是力气活,可此刻握着扫帚,心里想着扫地僧的话,竟莫名觉得,每一扫帚都和自己的呼吸对上了节奏。扫得急了,气息就乱;扫得慢了,又觉得滞涩。
“不用太用力。”扫地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就像呼气,自然出去,自然收回。”
孙摇调整了一下力道,果然觉得顺畅多了,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落叶,看着它们被扫帚归拢到一起,心里那些关于“出路”“突破”的杂念,竟像被扫走的落叶一般,渐渐沉淀下去。
两人并排扫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伴着山间的鸟鸣和溪水流淌的声音,构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酸枣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孙摇扫到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前,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他下意识地想把草也扫掉,手却顿住了。
“这草碍着你了?”扫地僧问。
“倒也不碍,就是觉得不够干净。”孙摇有些犹豫。
扫地僧放下扫帚,蹲下身,仔细看那株草,草茎纤细,却倔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顶上还顶着个小小的花苞。
“它长在这里,是石缝给了它落脚的地方,它也给这石缝添了点生气,怎么会是‘碍’呢?”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苞,“干净不是‘什么都没有’,是‘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没有’,这草该长,就留着;落叶不该积,就扫走。”
孙摇收回扫帚,绕开那株草,继续往前扫,这一次,心里更静了。
不知不觉,日头升到了头顶,两人已经扫到了山坳的小潭边,潭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两人的身影。
“歇会儿吧!”扫地僧放下扫帚,在潭边的青石上坐下。
孙摇也跟着坐下,额角出了点汗,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倒觉得浑身轻快。
这一上午没练元力,可身体内的气感却比往常更充盈,像那潭水一般,平静却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