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九月的科尔沁草原。
枯黄的牧草被朔风捲成一道道浪纹,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濛濛的雾气中,透著几分萧索。
顺礼王布和的王帐便扎在这片草原的腹地,黑色的毡帐高大宽阔,门前竖起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內,炭火盆燃著上好的牛粪,暖意融融。
顺礼王布和身著绣金的蒙古长袍,腰间束著镶嵌宝石的皮带,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
他端坐於铺著虎皮的坐榻上,目光闪烁地望著面前的汉人使者,脸上没有半分草原首领的倨傲,反倒堆满了刻意的討好笑容。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布和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方才使者所言,是大明天子要对朝鲜用兵,想徵用我科尔沁的勇士?”
汉人使者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却难掩大国使者的从容与威严。
他微微頷首,声音清晰有力。
“顺礼王所言不差。朝鲜內乱,叛贼勾结倭国浪人,残害百姓,扰乱边疆。
陛下仁慈,不忍藩属遭难,特命辽东督师孙承宗大人领兵平叛,此番特遣在下前来,便是想借科尔沁铁骑一用,共討逆贼。”
布和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语气带著几分迟疑。
“使者有所不知,再过一两个月,草原便要入冬了。
这寒冬腊月的,將士们耐寒虽强,可长途奔袭朝鲜,粮草补给、行军作战都多有不便,怕是————”
“顺礼王多虑了。”
使者打断他的话,语气篤定。
“入冬作战,於草原部落而言,反倒是良机。
冬日里草原无甚农事,战马也已养得膘肥体壮,正好藉机建功立业。
况且,大明徵用贵部铁骑,绝非白白劳烦,自然少不了丰厚的好处。”
“好处?”
布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急切地问道:“不知大明朝廷,能给我科尔沁什么好处?”
使者见状,心中瞭然,缓缓说道:“此番出兵,朝廷將额外赐予贵部一年的岁赏。
茶叶五千斤、丝绸千匹,再加上白银万两,待大军开拔前,便会由皇商送一半到王帐之中。
除此之外,將士们在战场上擒杀贼人首领者,按人头论赏:
普通叛军头领,一颗首级换五十两白银。
叛军主將,一颗首级换千两白银。
若是活捉,赏银加倍。
若是能擒杀与叛军勾结的倭国浪人,赏银再加三成!”
布和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一年的岁赏,再加上战场上的斩首赏银,这前后加起来,至少是几万两白银的收益!
对於靠畜牧和贸易为生的科尔沁部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有了这些银子和物资,部落的实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不仅能囤积足够的过冬粮草,还能打造更多的兵器甲冑。
他已然心动,连忙问道:“不知朝廷需要我科尔沁出多少人马?”
“四千骑兵。”
使者语气平静。
“而且,必须是贵部的精锐,能骑善射、敢打敢拼的勇士,滥竽充数者,朝廷可不认帐。”
“四千?”
布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科尔沁部虽是辽东以北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摩下铁骑不下两万人,但精锐骑兵也不过八千余人。
一下子调出四千精锐,几乎是部落精锐的二分之一,这无疑会大大削弱部落的战力。
他心中打起了算盘。
若是自己出兵四千,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或是內喀尔喀五部的首领们趁机发难,科尔沁部怕是会陷入不利境地。
这些年草原各部爭斗不断,谁都想吞併对方,壮大自己,他可不能因小失大o
使者將布和的犹豫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容,缓缓说道:“顺礼王不必担心部落空虚。
朝廷早已筹划妥当,此次徵调草原兵卒,並非只召贵部一家。
內喀尔喀五部將出兵三千,察哈尔部也將出兵三千,与贵部的四千骑兵匯合,共计一万草原铁骑,一同南下朝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著几分威严:“另外,威虏伯也已发话。
此番攻朝期间,草原各部需休战止戈,谁敢趁机挑起战事,便是与大明为敌!
届时,大明將联合其他部落,共同討伐,定要让其在漠南草原无立锥之地!”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打消了布和的顾虑。
既然內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部都要出兵,实力同样会受损,自然不会轻易挑起战事。
而有大明的威慑,即便有人敢心生歹念,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如此一来,他既可以拿到丰厚的赏银和岁赏,又不用担心部落遭受攻击,简直是两全其美。
“好!”
布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大明朝廷如此有诚意,又有威虏伯的承诺,我科尔沁部自然愿意出兵!
四千精锐骑兵,十日之內,我必如数集齐!”
使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拱手道:“顺礼王果然深明大义!
十日之后,还请顺礼王命將士们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一同开赴朝鲜。
朝廷定不会亏待贵部,待平叛功成,另有封赏!”
“使者放心!”
布和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十日之后,开原城外,我科尔沁铁骑定不辱使命!”
使者辞別布和,走出王帐,翻身上马,朝著辽东方向疾驰而去。
顺礼王布和刚应下大明使者的出兵之请,帐后便转出几道身影,为首的正是他的叔父、退居二线却依旧威望不减的明安。
明安身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汉人丝绸华服,青底绣暗纹的料子在炭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今年大明皇商送来的珍品,也是他最常穿的衣物。
他缓步走到布和面前,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大王,我看这件事,还得观望一下。”
“哦?叔父此言何意?”
布和心中一嘆,知道族人中定然有人不服,只是没想到最先站出来反对的竟是叔父。
明安伸手抚了抚頜下的白鬍鬚,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沉声道:“这明国打得好算盘!
分明是想借我们草原的兵卒,去替他们打朝鲜的硬仗。
朝鲜路途遥远,气候与草原迥异,此番出征,刀枪无眼,疫病难防,能活著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哎!
这战,能不去最好是不去。”
他的话音刚落,弟弟孔果尔便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对啊!
大王可是大明天子的岳丈,咱们科尔沁部乃是大明的姻亲部落,难道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了吗?
明国要打仗,自有他们的天兵天將,何苦来徵用我们的精锐?”
“就是!”
明安之子桑噶尔寨年轻气盛,往前一站,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该用特权的时候就得用!
咱们要是借著这个由头拒不出兵,等察哈尔部、內喀尔喀五部把精锐都调离草原,那便是我们科尔沁一统草原的大好时机!
到时候,额哲、炒那些傢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闻言,也纷纷窃窃私语,显然有不少人认同桑噶尔寨的想法。
一统草原,是每一个蒙古部落首领心中的执念,更何况科尔沁部如今实力强盛,本就有逐鹿草原的底气。
然而,布和听著他们的话语,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你们以为,我这个大明皇帝的岳丈,当真有几分特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无奈:“大明皇帝当初与我们结盟,只承诺让科尔沁部在草原上有一席之地,护我们部落安稳,从未说过让我们一统草原。
至於所谓的特权”,那不过是明国安抚我们的手段罢了。
我们若是敢拒不出兵,违抗大明的意志,你们觉得,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布和的目光扫过帐中眾人,语气陡然沉重起来:“强如建州女真,当年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何等驍勇?
占据辽东数城,拥兵十万,可明国只了两年时间,便將其彻底抹除,连努尔哈赤的尸骨都找不到!
我们科尔沁部现在的实力,比起当初的建州女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难道我们能抵挡住明军的雷霆攻势?”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眾人心头。
帐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建州女真的覆灭,是所有草原部落心中的阴影。
当年那支横扫辽东的铁骑,在明军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连带著整个部族都被连根拔起,这样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部落胆寒。
科尔沁部虽强,却也深知自己绝非大明的对手。
“若真是如此————”
孔果尔喃喃自语,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被恐惧取代。
“恐怕这漠南草原,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难不成,我们就要做明人的奴僕不成?”
桑噶尔寨依旧不甘心,握紧了拳头。
“我们身上可是流淌著黄金家族的血脉!怎能如此苟且?”
他心中的一统草原之梦,仍未彻底熄灭。
“大明太强了。”
布和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却也有著清醒的认知。
“即便我们真能侥倖一统草原,又能如何?
以大明如今的国力,要覆灭我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不仅一统草原的梦想成空,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
“而且,自从大明皇商进入草原,我们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了。
以前难得一见的茶叶、美酒、丝绸,现在寻常部落首领都能享用。
还有中原的铁器、瓷器、粮食,只要我们拿出牛羊马匹,就能轻易换到。
这样的日子,可比在草原上打打杀杀、爭抢水草舒服多了。
若是与明国作对,这些东西,可就再也得不到了。”
帐中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不得不承认,布和说得没错。
大明带来的不仅是威慑,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些中原的奢侈品,早已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成为了他们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而稳定的贸易,也让部落的生活越来越富足。
桑噶尔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心中的野心与骄傲,在大明的绝对实力与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无力地嘆了一口气,垂下了头,不再多说什么。
明安看著儿子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帐中其他首领沉默的神情,心中也渐渐明白了布和的苦心。
他嘆了口气,拍了拍布和的肩膀:“大王说得对,是我们太过执著於过去的荣光了。大明之势,不可逆也。为了部落的存续,出兵,是唯一的选择。”
孔果尔也点了点头,脸上的愤愤不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认命的平静。
“既然如此,便按大王的意思办吧。只是,要让將士们多加小心,儘量减少伤亡。”
布和看著眾人终於达成共识,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所谓的黄金血脉、一统草原的梦想,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唯有依附大明,顺应时势,才能让科尔沁部在这片草原上长久地存续下去。
“传我命令!”
布和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即刻挑选四千精锐骑兵,务必是弓马嫻熟、敢打敢拼的勇士!粮草军械加紧筹备,十日之后,准时开拔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
“遵令!”
帐中眾人齐声应道。
王帐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但帐內的气氛却已彻底平静下来。
科尔沁部的铁骑,即將踏上前往朝鲜的征程。
他们或许心中仍有不甘,但在大明的绝对实力与利益诱惑面前,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臣服。
而这,正是大明“以夷制夷”战略的精妙之处。
用利益拉拢,用强权威慑,让草原各部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所用,成为大明开疆拓土的锋利刃锋。
另外一边。
阿巴嘎哈喇山的秋意比科尔沁草原更浓,枯黄的牧草漫过山脚,將察汗浩特(白城)包裹在一片萧瑟之中。
这座曾经象徵漠南草原霸权的王城,如今虽依旧金顶巍峨、狼旗飘扬,却难掩骨子里的压抑。
察哈尔部的王帐內。
额哲身著银狐裘袍,端坐於虎皮王座之上,目光复杂地望著阶下的明朝使者。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其父林丹汗的英武,却少了那份纵横草原的桀驁,多了几分隱忍与谨慎。
三年前,察哈尔部还是漠南草原说一不二的霸主,林丹汗挥师四方,无人敢攖其锋。
可如今,父亲被囚京师,部落精锐折损大半,察哈尔部早已沦为仰明朝鼻息的附庸,连王城的安危,都要看大明的脸色。
面对明朝使者,额哲没有半分草原大汗的倨傲,反而起身离座,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谦卑:“使者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快请上座。”
使者身著绣著飞鱼纹的官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帐內陈设。
虽仍不失华贵,却比传闻中林丹汗时期简素了许多,心中暗暗瞭然。
他微微頷首,算是还礼,开门见山说道:“大汗不必多礼。此番前来,乃是奉辽东督师与威虏伯之命,传大明皇帝旨意:
朝鲜內乱,叛贼勾结倭夷,危害边疆。
朝廷已决意出兵平叛,特召察哈尔部出兵三千精锐骑兵,十日之后赶赴开原匯合,共討逆贼。”
额哲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千精锐,几乎是察哈尔部现存战力的三成。
父亲被囚后,部落內部本就人心浮动,若是再调走精锐,一旦遭遇其他部落覬覦,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转念一想,明朝的威慑力如同悬顶之剑,建州女真的覆灭犹在眼前,察哈尔部早已没有违抗的资本。
犹豫不过片刻,额哲便压下心中的顾虑,缓缓点头:“大明的旨意,本汗自然遵奉。三千精锐,十日之內,必当集齐,绝不敢误了大军行程。”
使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欲开口许诺岁赏,却被额哲抬手打断。 “不过。”
额哲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著使者,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本汗有一事,想恳请大明恩准。若是朝廷应允,察哈尔部不仅出兵三千,更愿效死力,为大明扫清朝鲜叛贼与倭夷!”
使者挑眉:“大汗但说无妨。”
“请大明將顺义王的爵位,重新赐予我察哈尔部!”
额哲一字一顿,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
顺义王的爵位,本是明朝册封给察哈尔部的最高荣誉,如今仍在其父林丹汗头上。
可林丹汗被朱由校俘虏后,一直囚禁於京师。
额哲虽是临危受命执掌部落,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部落內部不少元老仍心向林丹汗,暗中掣肘。
他最怕的,便是明朝哪天为了牵制他,突然將林丹汗放回察哈尔部。
到那时,他这个临时大汗,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若是能从明朝手中拿到顺义王的爵位,便意味著明朝正式承认了他的统治合法性,林丹汗也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再也无法威胁到他的地位。
使者闻言,心中瞭然。
林丹汗可不是什么阶下囚,而是明朝系在额哲脖颈上的一根无形锁链,让他不敢有半分异动。
额哲想要爵位,本质上是想挣脱这根锁链,可明朝怎会轻易鬆开这张牵制察哈尔部的王牌?
使者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大汗的心思,朝廷明白。
但顺义王爵位之事,事关重大,非我所能决断。
大汗若有此意,可在出兵之后,亲自与威虏伯沟通,由威虏伯转奏朝廷定夺”
。
“我们还是来谈一谈此番出兵的赏赐罢,朝廷向来体恤顺服部落。
此番察哈尔部出兵三千,朝廷除了照常给予一年岁赏之外,额外再加白银万两、茶叶三千斤,待大军开拔时,便由皇商送一半至王帐。
至於战场上的斩首赏银,与科尔沁部同例,绝不亏待。”
额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他自然听出了使者的言外之意。
爵位之事,朝廷不会轻易答应,林丹汗这张牌,明朝还要继续打下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察哈尔部如今寄人篱下,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能拿到额外的岁赏,已是明朝的“恩赐”。
若是执意索要爵位,惹得明朝不快,別说爵位得不到,恐怕连部落的存续都会成问题。
“好。”
额哲压下心中的失落,缓缓点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恭敬。
“既然如此,本汗便遵朝廷旨意。十日之后,我自领兵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共赴朝鲜!”
使者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汗深明大义,朝廷定会记在心上。望大汗早日整备兵马,切勿延误行程。”
“使者放心,绝无延误。”
额哲躬身相送,直到使者走出王帐,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霾。
帐內的炭火依旧啪作响,却暖不了额哲冰凉的心。
他走到帐外,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五味杂陈。
顺义王的爵位,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父亲林丹汗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
只要明朝一日不鬆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坐稳察哈尔部大汗的位置。
额哲的目光沉凝如铁。
叔父秒图台吉虽势力已大不如前,但麾下仍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在察哈尔部內部隱隱形成一股制衡力量,始终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隱患。
部落內部尚未完全一统,人心浮动,外部又有科尔沁部虎视眈眈、內喀尔喀五部伺机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般內外交困的局面,他哪里有底气与大明硬刚?
草原之上,从来都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是不变的法则。
如今的察哈尔部,精锐折损大半,牧场缩减,贸易命脉被大明皇商牢牢掌控,早已没了往日的霸主气象。
他手中的实力,仅够维持部落的基本存续,勉强压制內部的反对声音,根本不足以与大明抗衡。
任何违抗大明命令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建州女真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林丹汗被囚京师的屈辱更是歷歷在目。
“罢了。”
额哲缓缓鬆开拳头,眼中的狠厉化作隱忍。
“只要能牢牢握住察哈尔部的统治权,哪怕一辈子做大明的附庸,哪怕要忍受这般仰人鼻息的滋味,也总好过部落分崩离析、身死族灭。”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此番出兵朝鲜,既要討好大明,也要藉机消耗秒图台吉的残余势力,彻底稳固自己的汗位。
与此同时,西拉木伦河沿岸,靠近抚顺的一片开阔谷地,正瀰漫著秋末冬初的萧瑟。
这里是內喀尔喀五部中乌济叶特部的过冬营地,数百顶黑色毡帐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谷两岸,牛羊在残存的枯黄牧草上缓慢啃食,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透著几分寂寥。
乌济叶特部的大帐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主人炒台吉心头的阴霾。
这位內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满脸皱纹如同被岁月雕刻的沟壑,眼神中带著几分疲惫与沧桑。
他刚送別大明使者,沉重的步伐踏在毡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隨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嘆息,迴荡在空旷的大帐內。
“难啊,真是难。”
炒台吉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这个內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当得实在憋屈。
內喀尔喀本是草原上举足轻重的部落联盟,分为巴林、札鲁特、巴岳特、翁吉刺特、乌齐叶特五部。
可如今,这联盟早已名存实亡。
巴岳特部当年猪油蒙心,跟著恩格德尔全面投向建州女真,妄图借建州之势扩张,可没等他们尝到甜头,大明便雷霆出击,只用两年时间便將建州女真彻底抹除。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巴岳特部也被大明顺手收拾,部眾离散,牧场被分,如今早已不復存在。
所谓的“內喀尔喀五部”,实则只剩下四部。
而这四部之中,威虏伯刘兴祚的分化瓦解之术,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刘兴祚深諳草原部落的矛盾,一面用岁赏和贸易拉拢各部中的亲明势力,一面暗中挑拨巴林、札鲁特、翁吉刺特三部与乌济叶特部的关係,扶持各部中的反对者,让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话语权越来越低。
如今的內喀尔喀四部,各自为政,凡事只看大明的脸色,根本不把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巴林部靠著与大明的茶叶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早已唯大明马首是瞻。
札鲁特部与科尔沁部暗中结盟,借著大明的庇护扩张牧场。
翁吉刺特部则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闭门不出,对联盟事务不闻不问。
炒台吉心中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大明的强势。
辽东,乃至辽东以北的草原,早已不是草原部落说了算的地方。
大明的铁骑能轻易踏平建州,能將察哈尔部的大汗囚禁京师,能让科尔沁部这样的强部俯首帖耳,他们內喀尔喀四部,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势力,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既不能离开这片世代繁衍生息的草原。
远处的漠北苦寒之地,资源匱乏,部落迁徙无异於自寻死路。
又不是大明的对手。
別说对抗大明的边军,就连大明扶持的其他部落,他们都未必能打得过。
如此一来,除了听命於大明,他別无选择。
大明使者方才的命令言犹在耳。
內喀尔喀五部出兵三千精锐,十日之后赶赴开原匯合,共討朝鲜叛贼。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必须遵从的指令。
炒台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三千精锐,几乎是內喀尔喀五部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战力了,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答应。
“传我命令。”
炒台吉抬起头,终於是开口说话了。
“召集部落勇士,挑选三千精锐骑兵,备好粮草军械,十日之后,隨我前往开原。”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逝。
开原城外,浑河之畔的开阔平原上,已然是旌旗如林,铁骑如云。
秋末的朔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密集的马蹄印,吹动著各色部落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瀰漫著马汗、皮革与淡淡的硝烟味,一派大战將至的肃杀景象。
这支云集的大军,主体竟是清一色的蒙古骑兵。
一万名身著皮甲、腰挎弯刀、手持长矛的蒙古健儿,胯下战马膘肥体壮,喷著白气,眼神桀驁。
换做往日,这般规模的蒙古铁骑,足以让辽东明军如临大敌,寢食难安。
他们弓马嫻熟,来去如风,曾是辽东边疆最棘手的祸患。
可如今,这些草原上的剽悍勇士,却要替大明挥师东进,征伐朝鲜!
科尔沁部的四千骑兵列阵於左,队列严整,为首一员老將银须飘拂,正是亲自领兵的明安台吉。
他身著大明赐予的锦袍,外罩铁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既有草原首领的威严,又带著几分对大明的敬畏。
內喀尔喀五部的三千骑兵居於正中,由巴林部领主巴噶巴图尔统领。
他年轻气盛,胯下黑马躁动不安,手中马鞭时不时抽打地面,眼神中带著几分桀驁,却在瞥见一旁明军阵列时悄然收敛。
察哈尔部的三千骑兵列於右侧,领军的是阿哈刺忽(侍卫军)统领贵英恰。
他身著察哈尔部传统的皮甲,腰间掛著林丹汗时期的旧佩刀,神色冷峻,目光时不时与明安、巴噶巴图尔交匯,带著难以掩饰的敌意。
三部蒙古骑兵本就积怨颇深,科尔沁与察哈尔的世仇、內喀尔喀与各部的摩擦,此刻聚兵一处,矛盾几乎要摆在明面上。
士卒间眼神交锋,马嘶声中带著挑衅,隱隱有拔刀相向的架势,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得仿佛一触即发。
然而,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在一侧明军阵列的威压下,终究未能爆发。
开原城头与阵前,数千大明边军身著精良的铁甲,手持火统、长枪,阵列森严如铁壁铜墙。
火统的黑黝黝枪口、长枪的寒光,以及明军將士脸上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枷锁,让蒙古骑兵们不敢有半分妄动。
开原城楼上,威虏伯刘兴祚身著猩红官袍,腰佩尚方宝剑,凭栏而立。
他望著城下云集的大军,看著那些曾让辽东为之震动的蒙古铁骑如今俯首帖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
这一年多来,他奉陛下之命经略草原,恩威並施。
以岁赏、贸易拉拢亲明部落,以雷霆手段打压反叛势力,用分化瓦解之术拆散部落联盟,將“以夷制夷”的策略运用到了极致。
如今,成效已然初见。
一万蒙古铁骑心甘情愿为大明所用,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暗道:
只需再假以时日,逐步推行大明的法度、户籍,將贸易命脉牢牢掌控,辽东以北的草原部落,终將彻底纳入大明的管辖之中。
陛下平定草原、稳固北疆的战略,终將在他手中圆满实现。
就在他思绪翻飞之际,明安台吉、巴噶巴图尔、贵英恰三人已翻身下马,沿著石阶走上城楼。
见到刘兴祚,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抚胸弯腰,半跪行礼,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齐声道:“我等参见威虏伯!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三位免礼。”
刘兴祚抬手虚扶,语气沉稳而威严。
“十日之后,大军便將开拔前往朝鲜。
这十日內,我將对三部人马进行整编。
打乱原有部落编制,混编为左、中、右三军,由大明將领担任监军,统一调度。
唯有令行禁止,方能克敌制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微变的脸色,继续说道:“朝廷承诺的赏银,今日便可发放一半。
另一半,待大军凯旋归来,再行足额兑付。
此外,战场上的斩首赏银,实时核算,战后一併发放。
三位,可有异议?”
整编?
打乱部落编制?
三人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本想保留自己的部眾,战后仍能维持部落实力,可刘兴祚此举,分明是要將兵权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
一旦混编,他们手下的士卒便成了无根之木,日后能否再归部落,尚未可知。
明安台吉眉头微蹙,巴噶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贵英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反驳。
可当他们对上刘兴祚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感受到城下明军阵列的威压时,所有的异议都咽了回去。
“我等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隱忍的无奈。
他们深知,此刻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唯有顺从,方能保全部落。
“很好。”
刘兴祚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府中已备下酒宴,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隨我前去宴饮,共商出兵事宜。”
“敢不从命!”
很快,刘兴祚便带著三人前往城中的蒙古事务署大堂。
大堂內,酒宴早已备好,烤全羊、马奶酒、中原的佳肴琳琅满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奶酒的醇香渐渐驱散了三人心中的鬱结。
明安台吉率先起身,拉起巴噶巴图尔与贵英恰,伴著帐外传来的草原乐曲,跳起了粗獷豪放的蒙古舞。
他们甩动衣袖,踏著重步,脸上洋溢著畅快的笑容,仿佛先前的矛盾与不满都已烟消云散。
刘兴祚坐在主位上,看著三人载歌载舞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这些草原首领一个个桀驁不驯,视大明为仇敌。
如今,大明强大了,他们便收起了獠牙,化作了温顺的羔羊,载歌载舞以博大明欢心。
但刘兴祚並未因此狂妄自大,更没有放鬆警惕。
他清楚地知道,草原部落的臣服,源於大明的绝对实力。
一旦大明国力衰退,边疆防卫鬆懈,这些暂时收起獠牙的猛虎,便会再次露出凶狠的面目,捲土重来,侵扰边疆。
经略草原,绝非一日之功,更不能一蹴而就。
这是一场漫长而持久的博弈,需要时间去经营。
如今的成果,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但
草原,迟早將会成为大明的后园!
更北部的西伯利亚,也会成为大明的自古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