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三郎你快回家看看,你父亲出事了!”
迷迷糊糊之际,三郎仿佛听到有人喊他。
跟着那人跌跌撞撞往家跑,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父亲。
一位武士大人喝多了,拿了父亲货摊上的东西却没给钱。
父亲小心翼翼地说出了价格,结果被武士打了一顿。
气不过骂了一句,结果被一刀砍倒。
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靠着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现在、现在一切都完了!
之后三郎的日子浑浑噩噩,好象活在一场噩梦之中。
本来城代大人罚了武士一些钱赔偿给自己,但大头被町奉行的人给克扣了,剩下的一点很快就被一些自称债主的人上门“讨”走了。
就连唯一的住处,都有人在惦记。
父亲还在的时候,那些风雨好象都被他单薄的背影挡住了。
现在倾盆而下,让三郎几乎崩溃。
三郎身边唯一还能称得上一抹温暖的,就是自小就与三郎有婚约的阿柿了。
她一直鼓励着三郎,安慰他。
但很快,阿柿的父亲就打算给她重新找一个好人家。
最后,绝望之下,三郎打算变卖家产,投奔父亲生前认识的一位僧人。
父亲之前帮过他一些小忙————赌一把吧。希望能得到庇护,能够活下去吧。
三郎贱卖了房子,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打算连夜就走。
结果却同样拿着简单行囊的阿柿找上门来,她要跟他一起走。
“我已经是您的妻子了啊!丈夫去哪里,妻子自然就去哪里!”
三郎成了一位僧人,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那位父亲曾经帮过的僧侣,竟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他在三郎的脑袋上摸索了好久,最后欣喜地收下了三郎做弟子。
幸好,在东瀛,僧人是可以娶妻的。
——
在阿柿的照顾下,三郎每日苦读,每日钻研,全心全意地伺奉佛法,一心一意地向护法尊神祈祷。
他渴望报仇,他忘不了倒在血泊里的父亲闭不上的双眼。
而师傅也非常重视他,经常会指点他的修行,答疑解惑,让他在佛法上的修行很是快速,甚至超过很多师兄。
匆匆五载过去了,三郎————不,传灯!传灯已经是弘法寺有名的法力僧。
这天师傅将他叫到了密室,要传他无上密法!
那是修行护法尊神的根本之密,需要持咒、受戒、供奉、祭祀,乃是威力无边,同时也凶险无比的根本法。
传灯欣喜若狂,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多么的凶险,自己一往无前。
然而,师傅说的话,却让他不知所措。
“————三首护法神不喜欢女人,修行本院的根本法是不能成婚的。你要做出决定,从此远离女人。持戒自守!”
传灯修法数年的坚定佛心在那一刻都颤斗了。
——
自己要怎么办?
师傅一心让自己继承弘法寺的法统,根本大法都已经打算传授给自己了。
但如果修持根本法,供奉三首护法神,就要离开阿柿。
她、她跟着自己已经这么多年了————她又能去哪呢?
传灯,不,三郎迟迟无法下决心。
他的尤豫被师傅看在眼里,于是师傅找人传话给阿柿————
这天正在念经的三郎心猿躁动、意马奔腾,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甚至念了一段经文,竟然急得满头大汗。
本能告诉他,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被师傅留下教导到了傍晚,三郎急迫地奔跑回家,却只在家中看到了悬梁自尽的阿柿,以及她留下的一封抉别信。
一声哀嚎在黑暗中响起,从此三郎死了,传灯活了!
弘法寺的法统悠久,与密宗和律宗根源都很深。
他们的根本法和供养三首护法神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其中不光有凶险,还有残酷。
无法言说的残酷。
想要奉神,先要御鬼。
而且要以自身为供养,寄宿百鬼,百鬼噬身,用作塑造护法神的材料。
从此很多弘法寺的小沙弥都听到大师兄的屋子里有女人说话————
传灯也真正的达到了继承弘法寺法统的心性。
他的“佛法”每日剧增,排在他前面的师兄走的走死的死,他成了大师兄。
只不过,百鬼最后的一位,他迟迟没有选定,而师傅却垂垂老矣。
一百二十多岁的师傅已经到了寿命极限,他等不了多久了。
他必须看着传灯修成三首护法神,将弘法寺的法统传下去。
而传灯也早等着这一天了。
一天夜里,弘法寺主持的僧房中传来了古怪的笑声,先是主持的,再是传灯的。
第二天主持圆寂了,而传灯的护法神也真正的修成了。
他的三首护法神更为凶厉,更为强大,更甚于往届主持许多。
甚至在进入东密本宗金刚峰进行修行时,其他各寺庙的高僧也都不是他的对手。
地煞、天罡,他也一一融合,他的护法神也越发的莫测起来。
几十年过去了,他杀死了无数的敌人、对手,走到了大僧都的职位。
但在东瀛,想要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却是千难万难。
传灯的护法神有问题,他的根本法也有问题,他是早就知道的。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选择。
同化护法神这一步,他无法完成。
本来一百个人中完成的也不见得有一个。
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但是,传灯寿命已经快到头了。
在一次入定之中,他看到了左边坐着正在梳头的阿柿,右边坐着正在念经的师傅。
甚至护法神都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于是,他拿出珍藏的一些宝物,请一位大阴阳师进行了占星。
东瀛这片土地上没有能帮助自己的东西,或者说能帮到自己的东西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染指。
那就只能去那片神州大地了。
虽然很危险,但机遇很多。比如这次。
现在的自己已经顾不得危险了。只能做最后一搏。
传灯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恍惚之间,传灯上人忽然睁开眼睛,枯瘦矮小的身子披着破破烂烂的僧袍。
二十年前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万言千咒襟立衣在穿越幻灵界缝隙的时候烂掉了。
但至少保住了自己不是吗?
——
此时一层层的黑色头发缠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象是一个黑色的虫茧。
一张惨白的面孔就在他的脸旁,那是阿柿。她好象笑了一下。
而在另外一边,双手合十的师傅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在念经。
阿柿又一次保护了自己吗?
就象最初的那样————
传灯的表情只恍惚了一下,就重新变得淡漠起来。
那缠绕一身的黑发渐渐消失,钻进了体内,最后一张女人的脸在传灯枯瘦的胸口微微一笑,不再动了。
而师傅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则在他右臂肩膀上,突出一层,象是浮雕。
这一路来,自己牺牲的太多了————但至少自己成功了!